萧明月眼角的余光瞥见沈砚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书房侧面的窗口,心中顿时一喜——成功了!
目的达到,她立刻见好就收。
方才那副不依不饶、蛮横娇纵的模样瞬间收敛了大半。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清了清嗓子,对着那些被她闹得满头大汗、一脸无奈的侍卫和内侍们,摆出一副“本公主大人有大量”的姿态:
“哼!算了算了!”她扬起下巴,语气虽然依旧高傲,却没了之前的尖锐,“看你们一个个挡在这里也确实不容易,想必也是奉了皇兄的旨意,不敢违抗。”
她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今日天色已晚,本公主也乏了,就不跟你们计较了。都好好守着吧!”
说完,她也不等那些惊魂未定的侍卫们反应,转身,昂着头,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小孔雀般,踩着优雅的步子,沿着来时的路款款离去。
那背影,哪还有半分刚才胡搅蛮缠的样子?
留下一众侍卫和内侍面相觑,脸上都带着几分茫然和困惑。
这位小公主……来得突然,闹得凶猛,去得更是莫名其妙。
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为首的侍卫统领看着萧明月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他摇了摇头,或许这位小主子就是一时兴起,想来探探虚实,被拦住了觉得没趣就又走了吧。
毕竟这位公主的脾气,宫里谁人不知,向来是阴晴不定,想一出是一出的。
他松了口气,转身对众人沉声道:“都别愣着了!各回各位,加强警戒,务必守好这里,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是!”
侍卫和内侍们齐声应道,纷纷收敛心神,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将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小风波抛诸脑后。
书房外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肃静和森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书房内。
沈砚白悄无声息地落入书房偏殿内,身形轻盈如猫,落地无声。
殿内烛火通明,将陈设照得清晰可见,却静得可怕。
“师姐?”
他压低声音,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空气流动的细微声响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他心中一沉,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即开始快速而仔细地搜寻。
外间、内室、屏风后、帷幔深处……
他甚至检查了可能存在的暗格或密室痕迹,然而一无所获。
整座偏殿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姜昭宁的身影。
“奇怪……”
沈砚白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师姐之前明明传信说被困在书房偏殿,为何人不在此处?
是陛下临时将她转移了?还是她出什么事情了?
各种猜测在他脑中飞速闪过,但都无法确定。
他仔细检查过,这里并无强行带走或挣扎的痕迹,也不像有密室机关的样子。
或许师姐只是暂时被带离了。
但无论如何,他冒险潜入一次实属不易,绝不能空手而归。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最后落在了临窗的书案上。
那里摆放着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妆奁,半开着,里面露出一些钗环首饰和女子用的脂粉盒。
这显然是师姐的东西,陛下既然允许她的物品留在此处,想必她还是会回来的。
机会!
沈砚白不再犹豫,迅速从怀中取出那个用特殊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小巧如豆的假死药。
他动作极快地打开妆奁,将其小心地塞入一盒香粉之下,确保隐蔽,却又能在仔细翻找时被发现。
刚做完这一切,他便听到殿外似乎传来侍卫交接班的细微动静。
不能再停留了!
他立刻闪身来到之前潜入的窗边,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
确认无人注意后,如同来时一般,敏捷地翻窗而出,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守卫森严的区域。
直到远离了书房范围,躲到一处更为隐蔽的假山后,沈砚白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不敢耽搁,立刻拿出召唤雪鸽的特殊哨子。
随着哨响,
片刻后,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沈砚白朝它低语了两句,随后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低声道:“去吧,一定要送到师姐手里。”
雪鸽蹭了蹭他的手指,旋即振翅高飞,化作夜空中的一个白点,朝着远处飞去。
看着鸽子消失的方向,沈砚白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终于略微放松了一些。
希望师姐能顺利找到药,希望这个险招能助她脱离困局……
就在这时——
“喂!沈砚白!”
一只手掌突然从后面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沈砚白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惊呼出声。
猛地回头,只见萧明月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一脸好奇和兴奋地看着他。
“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干嘛?你在里面看到你师姐了吗?她怎么样?皇兄是不是真的把她关起来了?”
小公主连珠炮似的发问,眼睛亮得惊人。
沈砚白此刻目的已达,又刚受了惊吓,实在没心思再应付这位骄纵的小公主。
他之前对她的那点耐心和利用之心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脸色不自觉地就冷了下来,没什么好气地回道:“没看到。里面根本没人。”
“没人?”萧明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怎么会没人?那皇嫂去哪了?你进去就白进去了?”
“公主殿下,”沈砚白语气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在下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也确实进去查探了。至于皇后娘娘去向何处,在下不知。若公主无事,微臣告退。”
说完,他竟不再多看萧明月一眼,转身就走,背影疏离又干脆。
萧明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和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弄得一愣,随即一股委屈和恼怒涌上心头。
她何等身份,何时被人如此甩过脸子?
刚才还合作无间,转眼就这副态度?
“喂!你站住!”她气得跺脚,“沈砚白!你什么意思?你给我甩什么脸子!本公主还没问完呢!”
然而沈砚白头也不回,很快便消失在曲折的小径尽头。
萧明月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路径,小脸气得通红,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阴晴不定的混蛋!有什么了不起的!本公主还不乐意搭理你呢!”
她愤愤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子,扭身也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要理会这个不知好歹的人了!
她可是公主,只有别人哄着她的份!
——
另一侧,孟家。
孟云琅失魂落魄地回到孟府,一路上一言不发,周身都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崔令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晦暗的眼神,心中忐忑不安,如同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
她最害怕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
云琅看皇后的眼神……和当年一模一样,不,甚至比当年更加复杂痛苦,还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执念。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还是仅仅因为皇后的冷漠而受了刺激?
进了书房,孟云琅径直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日里姜昭宁那双冰冷、疏离、甚至带着厌烦的眼眸。
那么彻底,那么决绝。
仿佛他们之间那十几年的情谊从未存在过,仿佛他只是一个令人厌恶的、纠缠不休的陌生人。
这种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带来绵密而深刻的痛楚。
明明……明明他刚刚才开始怀疑当年之事或有隐情,明明他刚刚才燃起一丝弄清真相的希望之火,可她却已经走得那么远,远到他似乎再也触碰不到了。
如果……如果真相查明,她当年确有苦衷,那他这五年的怨恨、疏远,甚至他为了报复她而求来的这门婚事……又算是什么?
一场可笑又可悲的误会吗?
而如今,他还有弥补的机会吗?
看她今日的态度,恐怕……
他不由得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崔令容看着他痛苦挣扎的背影,心也跟着揪紧。
她小心翼翼地端上一杯热茶,柔声道:“云琅,喝口茶暖暖身子吧?你今日也累了一天了……”
她蹲下身,想要握住他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他。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手时,孟云琅却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令容,”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无尽的黑暗,“有件事,我思虑良久,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今日……便与你说了吧。”
崔令容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阻止他,声音带上了惊慌的哭腔:“不……云琅,我、我有些累了,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好不好?我……”
“不好。”孟云琅打断了她,他终于转过身,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挣扎,却也有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就现在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令容,你是个好姑娘,对我的心意,我明白。你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我孟云琅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更不能因为恩情而误了你。我心里……始终装着别人,即便她如今已视我如陌路,这份心思也难以轻易更改。若我就此娶了你,对你太不公平,是亵渎了你的情意,更是……恩将仇报。”
崔令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拼命摇头:“不……不是的,云琅,我心甘情愿的!我不在乎你心里有谁,我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足够了!嫁给你就是我的心愿,怎么会是害我?”
孟云琅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中亦是不忍,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心软。
他狠下心肠,继续道:“这门婚事,当初是我思虑不周,太过冲动。如今想来,实在荒谬。还是……暂且作罢吧。”
“作罢?”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崔令容浑身冰凉。
“你放心,”
孟云琅别开眼,不忍再看她的泪容。
“所有罪责,皆由我一人承担。我会向陛下陈情,会公告京城,是我孟云琅背信弃义,是我心有所属无法接纳你,与你毫无干系。”
“我会尽我所能,保全你的清誉。日后……你若遇上真心待你的良人,我必以兄长之礼,风风光光送你出嫁。若你……若你不愿再嫁,孟家也永远是你的后盾,我护你一世安稳。”
他的话,句句为她考量,却字字如刀,将崔令容的心割得粉碎。
她猛地抓住他的衣袖,泣不成声:“不……不要……云琅,我不要什么良人,我只要你!”
“我等你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我不怕委屈,我真的不怕!求求你,别这样对我……再考虑一下好不好?求你了……”
她哭得浑身颤抖,几乎要跪倒在他面前。
看着她如此卑微哀求,孟云琅心中剧痛,但他想起姜昭宁那双冷漠的眼,想起凌崖查到的那些蛛丝马迹,知道自己绝不能在此刻回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然硬下。
他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令容,对不起。”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我意已决。我不能娶你。”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天色已晚,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久留我处于礼不合,于你名声有损。我让人备车,送你回府。”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哀求的机会,扬声唤来心腹侍卫:“送崔小姐回府,务必确保安全。”
崔令容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希望和光亮都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两名上前来的侍女搀扶起几乎瘫软的她,一步步向外走去。
那背影,脆弱得如同秋风中凋零的落叶。
孟云琅始终没有回头,直到听着脚步声远去,马车声粼粼响起最终消失,他才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手背瞬间红肿破皮,渗出血迹,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有无边的痛苦和迷茫在胸腔里疯狂肆虐。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