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宫。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姜昭宁其实一夜浅眠,心中装着事,总是睡不踏实。
这时,窗外传来几声极轻微的、熟悉的“咕咕”声,她立刻警醒过来,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睁开了眼。
侧耳细听,果然是雪鸽的声音。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先看向身侧。
萧景珩似乎还沉睡着,呼吸平稳,俊美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些许,手臂还占有性地环在她的腰上。
姜昭宁屏住呼吸,动作极其缓慢地从他怀中挪出,小心翼翼地抬起他沉重的手臂,再一点点地从他身上跨过去。
整个过程,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惊醒了他。
终于安全落地,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那只熟悉的雪鸽立刻跳了上来,亲昵地蹭着她的手指。
姜昭宁连忙将它捧进来,走到离床榻最远的角落,压低声音,急切地与之“交谈”起来。
听着雪鸽特殊的鸣叫和动作,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凝重。
药……
已经放在妆奁的香粉盒下了吗?
阿砚动作果然快。
只要拿到药,计划便可以……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鸽子的信息时,身后突然贴上一具温热坚实的胸膛,一双有力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
姜昭宁吓得浑身一僵,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什么时候醒的?!
听到了多少?!
她猛地回头,对上萧景珩似乎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
“陛、陛下……”
她声音都有些发颤,手下意识地将鸽子往身后藏了藏。
萧景珩的下巴抵在她发顶,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她手中那只通体雪白的鸽子身上,语气听起来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这鸽子品相倒是不错,宫中似乎少见。”
姜昭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跳如擂鼓,大脑飞速运转,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是……是臣妾从前在神医谷时养的几只,觉得乖巧通人性,便一直带在身边。偶尔飞来看看臣妾,让陛下见笑了。”
她小心翼翼地解释,试图淡化这鸽子的特殊性。
萧景珩“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她颈窝处,似乎又有些昏昏欲睡。
姜昭宁暗暗松了口气,以为成功蒙混过关。
她轻轻抚摸着鸽子的羽毛,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书房那个妆奁上。必须尽快回去拿到药……
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惊吓,又或许是觉得时机合适,她忍不住试探地轻声问道:“陛下,我们……何时回书房那边?”
这话问出口,她立刻感觉到环在她腰上的手臂顿了一下。
萧景珩抬起头,眼神中的慵懒褪去了几分,带上了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锐利,他看着她,语气有些微妙:
“哦?皇后之前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回你的凤栖阁静养吗?怎么如今倒惦记起书房了?”
姜昭宁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心急差点露出马脚。
她连忙垂下眼睫,掩饰住内心的慌乱,身体软软地靠回他怀里,声音放得又柔又媚,带着撒娇的意味:
“臣妾只是觉得……有陛下在的地方才好。之前在书房,虽是偏殿,但陛下处理政务之余,总能来看臣妾一眼。若是回了凤栖阁,离得远了,只怕陛下政务繁忙,臣妾就更难见到陛下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己想回书房的原因是为了靠近他,又再次表达了对他的依恋,想常见到他。
萧景珩听着她软语温存,目光却更深沉了些。
他清晰地记得,昨日她提出想离开书房时,用的可是“气闷”、“想散心”的借口,如今却变成了“想靠近他”?
还有那只鸽子……
他方才看似随意,却看得分明。
那鸽子极通人性,姜昭宁与它低语时,那鸽子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翅膀微动,竟像是在回应一般。
寻常信鸽,哪有如此灵性?
而且,他之前用鸽子与她传信时,都会在鸽腿上绑上细小的信筒,可方才他瞥了一眼,那鸽子腿上干干净净……
种种细微的异常,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
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甚至顺着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看似愉悦的弧度。
“原来皇后是舍不得朕?”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语气宠溺,“既然皇后想回书房陪朕,那便回去吧。用过午膳,朕便陪你回去。”
“谢陛下。”
姜昭宁依偎在他怀里,柔顺地应道,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下,甚至涌起一丝计划顺利的窃喜。
然而,萧景珩抱着她,目光却再次掠过那只已经飞回窗棂、正歪着头梳理羽毛的雪鸽,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疑虑。
这只鸽子,和它的主人一样,似乎都藏着他不曾完全掌控的秘密。
——
午膳过后,姜昭宁便有些坐立难安。
虽极力掩饰,但那想要尽快返回书房的迫切,还是从她不时望向门口的眼神和略显急促的语速中泄露了出来。
“陛下,时辰不早了,我们是否……”
她再次轻声提醒,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萧景珩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看似温和实则深沉的审视。
他自然没有错过她的急切,心中那点疑虑的雪球越滚越大,但面上却依旧是一派纵容的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唇角含笑:
“好,既然皇后如此惦念书房,朕这便陪你回去。”他语气宠溺,仿佛只是满足她一个小小的任性要求。
姜昭宁被他这话说得脸颊微热,心下却是一松,连忙顺势依偎进他怀里,软声道:“多谢陛下。”
两人相携朝着书房走去。
一路上,姜昭宁虽努力维持着平静,但步伐却不自觉地比平日快了些许,眼神也总是下意识地瞟向书房的方向。
萧景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色渐深。
行至半路,他忽然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今日……似乎格外不同。可是有什么心事,或者……有什么事瞒着朕?”
姜昭宁的心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发现了?
哪里露了破绽?
是鸽子?
还是她的急切?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惶,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无辜又带着一丝被怀疑的委屈:
“陛下何出此言?臣妾能有什么心事瞒着陛下?”
她甚至反将一军,微微蹙眉,“莫非是臣妾何处做得不好,惹陛下生气了,才平白换来这些猜忌?”
萧景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笑,抬手抚平她微蹙的眉尖,语气重新变得轻松:“朕随口一问罢了,瞧你紧张的。”
他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玩味,“怎么在朕面前,总是这般容易紧张?”
姜昭宁心下稍安,连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情绪,声音放得更软:“臣妾……臣妾只是太过在意陛下,生怕言行有失,惹陛下不悦。”
她将原因归结于对他的敬畏和爱重。
萧景珩闻言,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但并未再追问,只是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语气如常:“是朕多心了。走吧。”
然而,他心中的疑云却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
她的反应,太快,太标准,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终于回到了书房偏殿。
一踏入殿内,姜昭宁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飞快地扫向了临窗的那个紫檀木妆奁。
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立刻冲过去的冲动。
萧景珩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牵着她的手,自然而然地走向那妆奁。
“说起来,”他语气闲适,仿佛只是夫妻间的闲谈,“朕曾听闻民间有‘画眉之乐’,夫君为妻子描画眉黛,琴瑟和鸣,倒是一段佳话。”
他停在妆奁前,手指轻轻拂过奁盒光滑的表面,目光转向姜昭宁,带着一丝笑意和探究,“不若今日,也让朕为皇后效劳一次?”
说着,他竟真的要伸手去打开那妆奁!
姜昭宁的呼吸瞬间一窒!
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那药就在里面!
绝对不能让他打开!
“陛下!”
她失声喊道,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她猛地伸出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住了萧景珩即将触碰到妆奁的手背。
萧景珩动作顿住,抬眸看她,眼神幽深:“嗯?”
姜昭宁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大脑飞速旋转,急中生智道:“陛、陛下……画眉之事,何必急在这一时?”
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僵硬。
“陛下日理万机,方才陪臣妾回来已是耽搁,想必还有诸多政务等着陛下裁决。臣妾……臣妾不敢因这等小事再耽误陛下正事。”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将萧景珩的手从妆奁上拉开,身体也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妆奁前面。
萧景珩的目光在她写满紧张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被她紧紧护在身后的妆奁,眸色深沉如夜。
他没有强行推开她,只是语气莫测地问:“皇后今日,似乎格外体贴朕的政务?”
姜昭宁心跳如鼓,硬着头皮道:“臣妾……臣妾一直都很体贴陛下。只是往日愚钝,不善表达。”
她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他,“陛下,您先去处理政务好不好?等您忙完了,臣妾……臣妾再让陛下画眉,可好?”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无声的拉扯和僵持。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萧景珩忽然轻笑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他反手握住姜昭宁冰凉的手,语气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罢了,既然皇后如此为朕考量,朕若再推辞,倒是朕的不是了。”
他松开了手,不再执着于那个妆奁。
“那朕便先去前殿处理奏折。”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姜昭宁的脸颊,眼神却深不见底,“皇后好生歇着,晚些时候,朕再来见你。”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姜昭宁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琢磨他话里的深意,只要他肯离开,她便谢天谢地了。
她连忙点头:“臣妾恭送陛下。”
萧景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姜昭宁才如同虚脱般,猛地靠在了妆奁上,大口地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颤抖着手打开妆奁,翻找着。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香粉盒下,摸到了那个用油纸包裹得严实的小药丸!
她将药丸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和激动。
拿到了!终于拿到了!
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倚着妆奁,缓缓滑坐在地上。
——
而此刻,前殿书房内。
萧景珩并未立刻开始处理政务。
他负手立于窗前,看着窗外庭院深深的景致,面色沉静,眼神却冰冷锐利。
回想起姜昭宁方才那异常紧张、拼命阻拦他触碰妆奁的模样,再联想到那只灵性过头的鸽子,以及她突如其来的温顺和急于返回书房的态度……
一切线索在他脑中逐渐串联。
那妆奁里,定然藏着什么她不想让他知道的秘密。
而且,极有可能,与那只鸽子有关。
他缓缓眯起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寒光。
“王德顺。”他沉声唤道。
“奴才在。”
王德顺立刻躬身应道。
“去给朕查清楚,”萧景珩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皇后养的那几只鸽子,平日都由谁照料,飞往何处,尤其是……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飞出去的,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要悄无声息,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是!”王德顺心头一凛,连忙领命而去。
萧景珩重新望向窗外,指尖轻轻敲打着窗棂。
你究竟……在瞒着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