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殿书房。
萧景珩看着眼前的奏折,十分烦躁。
强逼着自己看了片刻,
最终还是将奏折直接摔在桌面上,大步流星地走出偏殿。
他脸上的温和纵容在转身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沉郁。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极紧,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王德顺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陛下此刻心情极差,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萧景珩叹了口气,又回到了书房。
推开窗子,负手望着庭院中已经开始凋零的花木,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德顺屏气凝神,垂手侍立在一旁,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良久,萧景珩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冽,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王德顺。”
“奴才在。”王德顺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去,”萧景珩的目光依旧望着远处,语气听不出喜怒,“把上次皇后回信的那只鸽子取来。要快。”
鸽子?
王德顺愣了一下,虽不明所以,但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这鸽子一直就近养在行宫中,专供皇帝吩咐。
所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王德顺便提着一只装在精巧竹笼里的雪鸽,快步走了回来。
“陛下,鸽子带来了。”
萧景珩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竹笼上,眼神复杂难辨。
他伸出手,王德顺连忙将竹笼打开,取出那只略显惊慌的鸽子,小心地递到皇帝手中。
萧景珩握着那只温热的、微微颤抖的鸽子,走到书案前。
王德顺极有眼色地迅速研墨铺纸。
萧景珩提起笔,蘸饱了墨,却悬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
他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烛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明明灭灭,更添几分莫测。
最终,他眸光一沉,手腕转动,快速在纸条上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凌厉,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写完后,他仔细地将纸条卷起,用细绳牢牢绑在了鸽子的腿上。
萧景珩将鸽子递还给王德顺,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送去皇后身边,切记不要让她起疑。”
“是!”
王德顺双手接过鸽子,心中虽然充满了疑问,但一句也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退下,严格按照皇帝的指示去办。
萧景珩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王德顺消失的方向,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
那只雪鸽被王德顺悄悄带回了皇后所在书房的后窗,然后被放开。
它扑棱着翅膀,在空中盘旋了两圈,似乎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后窗飞过去了。
王德顺在暗中观察了一阵,确认皇后看到鸽子了,这才将这个情况低声回禀给了萧景珩。
萧景珩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仿佛凝结了一层化不开的冰。
他挥了挥手,让王德顺退下。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姜昭宁到底在瞒着他什么,很快就要知道了。
——
书房内。
姜昭宁将那枚至关重要的假死药小心翼翼地藏入贴身的香囊里,刚松了一口气,准备思索下一步计划时,窗外又传来了熟悉的翅膀扑棱声。
她心中一紧,快步走到窗边,果然,又一只雪鸽落在了窗棂上。
这只鸽子看起来与她和小师弟通信的那只略有不同,毛色更灰扑一些,但腿上绑着细小的信筒。
是“他”又来信了?
姜昭宁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可是他们明明三天前才通信了啊?
自从五年前入宫,她与这位神秘的棋友通信便断断续续,有时十天半个月也未必有一次。
对方也很有分寸,从不频繁打扰。
可这才隔了没多久,怎么又来信了?
莫非……是对方遇到了什么难处?
这个念头让她生出一丝担忧,连忙谨慎地取下信筒,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
映入眼帘的,首先依旧是一张精心绘制的棋谱。
然而,当她看清棋局时,呼吸不由得一窒。
棋盘之上,一方白子被另一方黑子以绝对的优势层层围困,水泄不通,几乎找不到任何活路,陷入了彻彻底底的死局。
那被围困的白子,孤零零地处在中心,仿佛被困在蛛网中的蝶,挣扎无力,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
棋谱下方,照例附有几行小字,笔迹依旧工整,却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偶得此局,观之怅然。黑白之势,犹如天堑。若为盘中子,是甘愿画地为牢,寂寂终局?还是……宁玉碎,求一线挣脱之机?盼君指点。】
这棋局……这问话……
姜昭宁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鼻腔,眼眶微微发热。
这哪里是什么棋局?
这分明就是她此刻处境的真实写照!
那被重重围困、无处可逃的白子,不就是被困在这深宫高墙之内,挣扎求存的自己吗?
而对方提出的问题,更是直击她的灵魂深处。
是妥协接受命运,还是不惜一切代价寻求挣脱?
她几乎能感受到写下这行字的人,此刻或许也正面临着某种巨大的困境和挣扎。
对方的那份茫然与不甘,透过纸背,与她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她甚至隐约觉得,能画出这样棋局、问出这样问题的人,或许……同是身不由己的女子?
同病相怜之感油然而生。
多日来积压的孤寂、委屈、决绝,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遥远的、却又能理解她的倾诉对象。
她太需要将这份即将实施的决心宣泄出来了,也太想鼓励那个或许同样身处困境的“她”。
强烈的共情,以及两人素昧平生、互不知底细的微妙距离感,反而让她在这一刻奇异地卸下了所有心防,暂时抛开了盘旋于心的警惕与疑虑。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心潮澎湃,在那棋谱的背面,飞快地写下回信。
字迹因激动而略显潦草,却充满了力量:
【见此局,如见我心。困兽犹斗,况于人乎?画地为牢,非我所愿!】
【纵前路艰险,亦要搏一个海阔天空!人生苦短,自由价高。此心已决,不日便将破局而出,纵粉身碎骨,亦无悔矣!君亦当如是,万勿放弃,盼君亦能寻得自己的生路。珍重。】
她写下的,是对自由的向往,也是对遥远陌生人的一份鼓励和祝福。
写完之后,姜昭宁将纸条仔细卷好,绑回鸽子的腿上,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看着它振翅飞向夜空。
做完这一切,姜昭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出。
她转身回到内室,从香囊中取出那枚小小的假死药,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和坚定。
她躺回床上,开始仔细盘算起来。
服下这药后,十二个时辰内便会脉息全无,状若真死。
但只要在三天之内服下解药,便能苏醒。
她必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服下。
只要她这边一有动作,小师弟便会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然后……便是离开这黄金牢笼,海阔天空。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对自由无比渴望的光芒。
她将药丸重新收好,合上眼,开始在心里一遍遍推演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等待着那个最佳时机的到来。
而那只带着她满怀希望与决绝回信的鸽子,并未飞向它往常的目的地,而是在空中盘旋半圈后,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另一只早已等候在暗处的手中。
——
萧景珩伸出手,看向手中的鸽子,眸色晦暗不明,分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情绪。
王德顺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景珩面无表情地解下鸽子腿上的信筒,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从容。
然而,当他抽出那张纸条,展开看到上面那熟悉又刺眼的字迹,以及那些充满了决绝、背叛与对自由渴望的字句时——
【……纵前路艰险,亦要搏一个海阔天空!人生苦短,自由价高。此心已决,不日便将破局而出,纵粉身碎骨,亦无悔矣!……】
“呵……”
一声极低极冷的轻笑从萧景珩喉间溢出,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滔天的怒焰和一种被彻底愚弄、背叛后的冰冷杀意。
他捏着纸条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关节泛白,微微颤抖。
下一秒——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骤然响起!
他竟猛地收拢五指,硬生生将手中那只尚且温顺的鸽子脖颈掐断!
那可怜的生灵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便软软地垂下了脑袋。
紧接着,他将那攥着纸条的手狠狠握紧,仿佛要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笔背叛都碾碎在掌心!
纸张在他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皱缩成一团。
“陛下息怒!”
王德顺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浑身抖如筛糠。
周围的宫人内侍也瞬间跪倒一片,死寂一片,唯有夜风呜咽。
萧景珩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额角青筋暴跳。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崩断的声音!
破局而出?
粉身碎骨亦无悔?
好!
好一个姜昭宁!
好一个不日便将破局!
原来她近日所有的温顺、依赖、甚至那看似吃醋撒娇的举动,全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全都是为了麻痹他,为了获取他的信任,好实施她这一出逃离大计!
若不是他偶然起疑,用了这陌生人的身份试探……他恐怕直到她“死”去,都会被蒙在鼓里,甚至会为她痛不欲生!
一想到她可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与其他人里应外合,计划着如何逃离他,如何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怒和戾气就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现在就想立刻冲回偏殿,掐着那个女人的脖子,质问她到底有没有心!
问他这五年来,他可曾有一刻真正走进过她的心里!
但他不能。
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
他现在回去,看到的必然还是她那副虚伪的、故作温顺的假面。
他若揭穿,无非是撕破脸,将她彻底囚禁,甚至……他真的能下得去手杀了她吗?
不。
萧景珩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夜气,强行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戾和心痛压回心底。
再睁开眼时,他眸中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的是更加可怕的暗流。
他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手。那团被攥得不成样子的纸条飘落在地,那只死去的鸽子也从他掌心滑落,无声地掉在王德顺面前。
王德顺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收拾干净。”
萧景珩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
“是……是!”王德顺连滚爬爬地应道。
萧景珩不再看那狼藉,转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略微有些褶皱的龙袍袖口,脸上甚至重新戴上了那副温和的面具,只是眼底深处再无一丝暖意。
他倒要看看,她这“不日便将破局”,究竟要如何破!
她手里那所谓的“妙手”,又到底是什么!
他要亲自去看着她演,陪着她演。
演到这出戏,再也演不下去的那一刻。
他迈开步子,朝着书房偏殿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一如往常。
只是那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
萧景珩踏进偏殿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甚至刻意放缓了脚步,仿佛只是处理完政务归来。
内室烛火昏黄,姜昭宁已经躺在了床上,锦被盖至胸口,墨发铺散在枕畔,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熟。
她的侧脸在柔光下显得恬静美好,呼吸均匀,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毫无防备。
萧景珩站在床榻边,静静地凝视着她。
若非掌心还残留着掐死鸽子时的冰冷触感,若非那团皱巴巴的、写满决绝背叛的纸条几乎要灼穿他的胸膛,他几乎要被眼前这幅静谧美好的画面所欺骗。
她的演技……真是越发精湛了。
这份安然入睡的姿态,这份毫无破绽的平静,若非他早已看破,恐怕真的会以为她早已心安理得地待在自己身边,哪里想得到她正心心念念着如何离开他?
一股混合着暴怒、心痛和冰冷讽刺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几乎要压抑不住。
他极力克制着,才没有立刻伸手将她从这虚假的睡梦中拽醒。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或者是本就浅眠,姜昭宁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站在床边的萧景珩,她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刚醒时的迷茫和依赖,声音带着软糯的睡意:
“陛下……您忙完了?”
她说着,便要撑起身子。
“嗯。”
萧景珩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顺势在床沿坐下,“吵醒你了?继续睡吧。”
他的动作看似温柔,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凉。
姜昭宁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似乎比离开时更冷硬了一些,虽然他的表情依旧温和。
她心下微紧,是朝政上遇到烦心事了?
还是……仍在为之前画眉之事不悦?
她不敢多问,只是依言重新躺好,柔声道:“臣妾也刚躺下不久。陛下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安置吧。”
萧景珩看着她那双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里面有关切,有温顺,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和慌乱。
他心底的冷意更甚,面上却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好。”
他脱去外袍,在她身侧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却各怀鬼胎,同床异梦。
过了一会儿,姜昭宁似乎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陛下,如今夏暑已消,秋意渐浓,按照往年的惯例,在行宫也逗留许久了,是否……该准备回皇宫的事了?”
萧景珩侧过头看她,目光幽深。
这就开始为她的“破局”创造时机和条件了?
回宫途中,人员混杂,确实更容易下手,也更方便她“死”后脱身。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从善如流地点头:“皇后说的是。是该回去了。太后在宫中想必也记挂了,朝政积压过多亦是不妥。”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地问道:“皇后觉得,何时启程为好?”
姜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强作镇定地沉吟片刻,道:“各项准备也需时间,不若……就定在三日后?陛下觉得如何?”
三天,足够她做好最后的准备,也符合常理,不会显得太过急切。
“三日后……”萧景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刻入心底。
他缓缓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好,就依皇后所言,三日后启程回宫。”
“是。”姜昭宁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激动和决绝。
计划,终于要开始了。
萧景珩不再说话,闭上眼,仿佛已然入睡。
姜昭宁也重新躺好,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推演着三日后的每一个步骤,心跳因期待和紧张而加速。
而她身旁的萧景珩,同样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和即将到来的风暴前的宁静。
三日后?
很好。
他倒要看看,这三日,她还能演出怎样的温情戏码。
而三日后,她又准备上演怎样一场“金蝉脱壳”的好戏。
这场戏,他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