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课的老师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课上得自成一派——这门课重在陶冶情操,不参与考试,他向来是自顾自地在黑板上挥毫、讲解笔墨章法,只要底下不吵闹捣乱,便不多管束。但老头对纪律格外较真,尤其是“不许迟到”这一条,向来零容忍。
不过他对我倒另眼相看。我写字还算工整,每次的书法作业总被他拿着在班里传阅,偶尔还会在课间拉着我唠几句笔法心得,算是他为数不多愿意搭话的学生。
这天上课铃刚落,教室门突然被推开,林哲才慢悠悠地站在门口,额角带着点薄汗,显然是迟到了。
“报告。”他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老头正低着头在黑板上示范起笔,粉笔在黑板上划过沙沙的声响,闻言眼皮都没抬,依旧自顾自地讲解:“起笔要藏锋,切忌露尖……”
林哲顿了顿,又提高了点音量:“报告。”
老头还是没理,手腕一转,一笔长横稳稳落在黑板上,墨色的粉笔字遒劲有力。
教室里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同学们都偷偷抬眼打量门口的林哲和讲台上的老师。林哲本就高冷孤僻,最是好面子,被这么晾在门口,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第三次开口时,语气已带了点硬气:“报告!”
可老头像是完全没听见,继续讲着他的间架结构,指尖点着黑板上的字,连个眼神都没给。
林哲的火气一下上来了,脱口而出:“你耳聋啊?”
这话像颗火星扔进了干柴堆,老头的粉笔猛地顿住,在黑板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痕。他缓缓转过身,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盯着林哲沉声道:“你怎么说话的?一点教养都没有!”
说着,老头几步走到门口,伸手就想把林哲拽到讲台上。可林哲身形高大,老头瘦小的身板哪里拽得动?两人拉扯了几下,林哲虽没硬抗,却也没顺着他的力道,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跟着站到了讲台旁——众目睽睽之下,这场景别提多尴尬了。
谁料老头气不过,指着林哲怒道:“你敢骂老师?给我自已扇自已嘴巴,好好反省反省!”
这话一出,全班都倒吸一口凉气。林哲面无表情地梗着脖子回怼:“要扇也该扇你的嘴!”
火药味瞬间拉满。老头气得手抖,伸着脖子往林哲面前凑:“来!你打!我看你敢不敢!”
“老师!”班长张浩赶紧站起来,快步走到讲台前拉住林哲的胳膊,低声劝道,“少说两句,别冲动!”
“你别拦他!”老头瞪着张浩,“让他打!我倒要看看现在的学生胆大包天到什么地步!”
场面一度僵持,空气都像凝固了似的。我知道老头向来疼我,这会儿也顾不上多想,赶紧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一把搂住老头的肩膀,软声劝道:“老师,您消消气,消消气!”
一边说,我一边半扶半拉地把老头往教室外带,走到走廊才停下,放缓了语气:“老师,林哲他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性子腼腆,平时不爱说话,青春期的孩子嘛,自尊心都强。他迟到确实不对,骂您更是不该,但您让他在全班面前扇自已嘴巴,这惩罚也确实重了点,他肯定受不了呀。”
我顿了顿,又笑着补充:“我知道您是气他不尊重老师,您作为长辈,也得顾着面子,这我都懂。但他就是个小屁孩,一时冲动说错了话,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老头叹了口气,摇摇头:“都像你这么懂事听话就好了。”
见他语气松动,我赶紧朝教室里招了招手,让张浩和林哲也出来,顺手关上了教室门。走廊里就我们四个人,我当起了和事佬,转头对林哲说:“林哲,你迟到不对,还骂老师‘耳聋’,太没礼貌了,给老师道个歉,下次也别再迟到了。”
接着又转向老头:“老师,林哲也知道错了,您就原谅他这一次吧。他年纪还小,心理还在成长,您刚才那话确实也有点伤人,要是给他留下心理创伤就不好了,您也跟他说句软话呗?”
老头沉默了几秒,率先开口:“刚才让你扇嘴巴是气话,老师语气重了,对不起。”
林哲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老师,我不该迟到,也不该骂您,我错了。”
“哎,这就对了!”我赶紧打圆场,“都是小事,翻篇了翻篇了!同学们还等着上课呢,咱们赶紧进去吧!”
四人相视一笑,之前的剑拔弩张顿时烟消云散。林哲转身先走进了教室,张浩路过我身边时,悄悄给我竖了个大拇指。老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不少:“快进去吧。”
回到座位上,后面的林哲侧过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没事。”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忍不住有点小骄傲——没想到自已居然真的把这场风波给平息了。
下课之后,后面的林哲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这事,真的谢谢你。”
我刚想摆手说没事,邓琳琳就扭头凑了过来,语气里满是惊喜:“袁希,你可以啊!”她眨着眼睛,嗓门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清,“我以前只见过你在女老师课上接话茬、耍宝,没想到处理这种剑拔弩张的僵局这么利索,又会哄老师又能劝同学,挺厉害哈!”
我愣了愣,心想走廊里的对话明明关着门,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时楚含萌也笑着侧过身道:“你跟老师他们在走廊说话,我坐在窗边听得一清二楚,前排这几个靠窗的同学也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她眼里满是真切的敬佩,语气格外真诚:“你这事处理得挺漂亮,既给了老师面子,又没让林哲下不来台,换我肯定慌得不知道该说啥了。”
话音刚落,张浩也笑着打趣:“说真的,你今天这范儿,可比我这个班长管用多了。我刚才都没辙,你三言两语就把两边都劝住了。”
我被他们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别这么说,我这都是跟你学的。”我看向张浩,语气认真,“跟你做同桌这么久,看你总为班级和同学的事操心,我自然也受影响。大家都是同学,能帮着化解点矛盾,本来就是该做的,谈不上厉害。”
我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想起楚含萌眼里的敬佩,心里的小骄傲彻底藏不住了。原来搞定这些小风波、帮到身边人,这种被认可的感觉这么好,连带着觉得自已在人情世故这方面,还真有点小本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