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染走后,沈言在堂屋站了很久。
长明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棺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明一暗。他看着那团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它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日记。封面上“沈明川”三个字,是爷爷亲笔写的。
他走回书房,在桌前坐下,翻开日记。
从最后一页开始。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爷爷去世前三天。
“十月十四日,阴。它又动了。这次动得最厉害。我知道它在等谁了。小言,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听爷爷一句话:跑。别管这房子,别管这村子,跑得越远越好。有些东西,不是人能对付的。”
沈言盯着这行字,喉咙发紧。
爷爷让他跑。
但他没跑。他回来了。
他往前翻一页。
“十月十三日,小雨。今天去后山转了转,那几根铜柱还在。六十多年了,锈也没锈透。当年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东西能用上。但愿用不上。”
铜柱?
沈言皱起眉。后山有铜柱?他从没见过。
继续往前翻。
“十月十日,晴。秦老头又来找我,说他这几天老梦见小军。小军站在一个黑地方,喊他救他。我没告诉他,那不是梦。那是它让小军托的梦。它在催。”
秦大爷的儿子——秦小军,二十年前死在矿难里。
爷爷说那不是梦。那是“它”在催。
催什么?
“十月五日,多云。今天听说隔壁县又地震了,3.2级,没伤人。但我知道,那是它。它每动一次,地下就松一分。我压了六十年,快压不住了。”
沈言翻页的手微微发抖。
地震和“它”有关?
他继续往前翻。
日记往前,日期越来越早。
九月、八月、七月……每一篇都不长,但几乎每一篇都会提到“它”。
“七月十五,中元节。今晚它动得最凶。我坐在堂屋正中,念了一夜经。天亮的时候,它停了。我一身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六月初八,晴。村里老陈家的孙子出生了,我去看了。孩子眼睛很亮,盯着我看,一直笑。我不敢多看。我怕它借孩子的眼睛看我。”
“五月初三,雨。今天挖菜窖,挖到一半,工人说挖不动了。我下去看,是一块青石板。我让人把坑填了,换地方挖。那块石板下面是什么,我知道,不能动。”
沈言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爷爷这一生,都在守着什么东西。守着这块地,守着这栋房子,守着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他低头继续翻。
“三月十九,春分。今天它又动了。比以前都厉害。我坐在堂屋地上,感觉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我咬破手指,把血滴在梁上。它停了。”
沈言的手停住了。
血?滴在梁上?
他想起自已那晚看到的梁上人影,想起照片里那片像血管一样的阴影。
爷爷的血滴上去,它停了。
那他的血呢?
他继续翻。
越往前翻,日记里的记录越频繁。
“正月十三,雪。村里张家的媳妇疯了,喊着地底下有人喊她名字。我去看了,她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都散了。我让人把她绑起来,灌了三天的符水,才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今天祭灶,我多烧了几张纸。不是为了灶王爷,是为了它。过年了,它也躁。”
“十一月初九,霜降。今天去镇上赶集,遇到一个观星台的人。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知道他是来监视的。观星台不放心我。”
观星台。
苏墨染说过,爷爷当年也是观星台的人。
为什么观星台要监视他?
“九月初二,秋分。今天它动的时候,我看见了。不是感觉,是看见。就在梁上,一团黑影,像人的形状。它也在看我。”
沈言心跳漏了一拍。
梁上的人影——爷爷也见过。
“七月初七,七夕。今天小军死了。矿难,埋在井下,挖出来的时候人都硬了。秦老头哭得晕过去好几次。我没告诉他,那不是意外。是它。它饿了。”
沈言盯着这行字,后背发凉。
“它饿了。”
秦大爷的儿子,不是意外死的?
是“它”杀的?
他继续往前翻,翻到更早的年代。
“六二年,春。大饥荒刚过,村里死了不少人。今天它又动了,动得特别厉害。我知道为什么——死人多了,地气就弱,它就躁。”
“六〇年,冬。今天村里有人挖到一块骨头,白的,特别大,像牛骨头,又不是牛。那人当晚就疯了,喊着‘它在叫我’。我连夜把那块骨头埋回原处,又在那上面盖了一间小屋。”
沈言愣住了。
小屋?
他想起姑姑说的话:这房子是六几年盖的,爷爷亲手盖的。
就是这间小屋。
爷爷当年盖这房子,就是为了压那块骨头。
“五九年,秋。今天观星台来人了,说东北那边出了大事,让我去看看。我不去。我不能走。我走了,它怎么办。”
“五七年,冬。今天它第一次动。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它是什么,只觉得地下有东西在喘气。我去问了观星台的人,他们说是地兄觯梦已棺 N揖脱沽恕!包br/>五七年——1957年。
距今六十六年。
爷爷从那时候就开始压了。
压了六十六年。
沈言翻到日记最前面。
第一页的日期,是1957年冬天。
“腊月十六,大雪。今天它又动了。它想要出来。它在等谁?”
和第一页那句话几乎一样。
只是日期不同。
沈言盯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爷爷写了六十六年日记,每一篇几乎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它在等谁?”
它到底在等谁?
苏墨染说,是等他。
但为什么是他?
他继续往后翻,想找到更多线索。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中间,夹着一张照片。
不是普通的照片,是那种医用X光片,黑白的,能看见骨骼和阴影。
沈言把照片抽出来,对着灯光看。
X光片拍的是木头的内部结构——一根粗大的梁,木纹清晰,但在梁的中心位置,有一截灰白色的东西。
不是木头的纹理。
那东西的形状是规则的,长长的,微微弯曲,两头略粗,中间略细。
像一截骨头。
沈言把X光片翻过来,背面有爷爷的字迹:
“梁里的东西。民国五十七年拍的。一直没敢动。”
民国五十七年——1968年。
这根梁里,嵌着一截骨头,已经五十多年了。
沈言抬起头,看着书房的天花板。
上面就是那根梁。
他躺在那根梁下面,睡了三个晚上。
他抬起头,看见那个人影坐在那根梁上。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不是人影。
是骨头。
一截嵌在梁里的骨头。
沈言坐在桌前,盯着那张X光片,脑子飞快地转着。
梁里嵌着骨头。谁放的?爷爷放的。
为什么放?压“它”用的。
苏墨染说过,当年猎杀地杏滋搴螅阉那宸衷岣鞯卣蜓埂Ⅻbr/>这截骨头,就是其中之一。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抬头看着堂屋的那根梁。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一截骨头。
一截不知道什么生物的骨头。
一截在梁里嵌了五十多年的骨头。
一截让爷爷守了一辈子的骨头。
他回到桌前,把X光片小心地夹回日记里。
外面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
沈言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
晨雾从山脚漫过来,把整个村子罩在一片灰白里。老宅的屋檐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艘搁浅的船。
他想起日记里爷爷最后的话:
“跑。”
他低头看着自已的手。
跑?
跑不掉了。
从他在照片里看见梁上阴影那一刻起,从他打开这个黄铜匣那一刻起——就跑不掉了。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的日记。
还有那张X光片。
天亮之后,他要做一件事。
爬上去,看看那截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