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根梁在看他,用一种很慢、很静、很疼的眼神。
天亮。
他把日记收好,把那张X光片夹回原处,然后把黄铜匣放回书架底层。做完这些,他站在书房门口,抬头看着堂屋那根梁。
黑漆漆的,和昨晚、前晚、无数个夜晚一样。
但不一样了。
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沈言搬来梯子。
老宅的梯子是木头的,又重又旧,踩上去嘎吱作响。他把梯子架在梁下,抬头看了看高度——三米左右,不算太高。
他爬上梯子。
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
爬到顶的时候,他的脸离那根梁不到一尺。
梁很粗,两人合抱那么粗。表面被几十年的油烟熏得黑亮,摸上去光滑冰凉。沈言用手指敲了敲,实心的,听不出异常。
他从包里拿出卷尺。
老式钢卷尺,爷爷留下的那把。他拉出尺子,量梁的周长——3.72米。又量了梁的直径——约1.2米。
数据正常。
他又拿出水平仪,放在梁上。
水平仪显示:水平偏差0.03度,几乎可以忽略。
数据正常。
沈言盯着梁的表面,用手机灯光一寸一寸地照。
木纹是顺着的,一道道,平行延伸。有些地方有节疤,有些地方有细小的裂纹——都是老木头该有的样子。
没有异常。
他收起水平仪,准备下去。
但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他下意识用左眼瞥了一眼。
就一眼。
他停住了。
左眼里看到的梁,不一样。
在左眼的视野里,那根梁的中央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不是木头,不是阴影,是一团实实在在的、有形状的异物。
它嵌在木头里,位置正好是X光片上那截骨头的位置。
沈言盯着那团灰白,心跳加快。
它在那儿。
真的有东西在那儿。
他眨了眨眼,换成右眼看——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根正常的梁。
再换成左眼看——那团灰白还在,形状清晰,微微弯曲,像一截——
骨头。
沈言从梯子上下来,腿有点软。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根梁,脑子里一片空白。
真的有骨头。
爷爷没有骗人,X光片没有骗人,苏墨染也没有骗人。
梁里真的嵌着一截骨头。
“你看到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言回头。苏墨染站在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走进来,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着那根梁。
“左眼看到的?”她问。
沈言点头。
苏墨染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镇物。”她说,“你爷爷把某个东西的骨头嵌进去,用来压地气。”
沈言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谁的骨头?”
苏墨染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人的。”
沈言盯着那根梁。
不是人的。
那是什么的?
他想起苏墨染昨晚说的话——猎杀地杏滋澹衷岣鞔φ蜓埂Ⅻbr/>“是那个地杏滋宓模俊彼省Ⅻbr/>苏墨染看了他一眼。
“应该是。”她说,“当年猎杀之后,他们把幼体的躯体分成很多块,埋在不同的地方。你祖宅地下的,可能是其中一块。这截骨头,也是其中一块。”
沈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它……还活着吗?”
苏墨染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梁下,抬头看着那根粗大的木头。
“地姓庵侄鳎彼担昂苣阉邓烂凰馈D惆阉吵梢话倏椋裨谝话俑龅胤剑恳豢槎蓟埂钭拧V皇腔畹姆绞讲灰谎!包br/>她转过身,看着沈言。
“你爷爷用这截骨头做镇物,不是因为它死了,而是因为它还‘活’着。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活着——用它自已的气息,压住地下的气息。”
沈言皱眉:“用它的骨头压它自已?”
苏墨染点头。
“就像用毒蛇的毒液,做解药。”她说,“这是观星台古法,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了。你爷爷是最后一批会的。”
沈言看着那根梁,脑子里想着爷爷当年做这件事的样子。
六十六年前,爷爷一个人,把这截骨头嵌进梁里。
六十六年,他一个人守着。
六十六年,他一个字都没说。
苏墨染走到他身边。
“你要做好准备。”她说,“你看了它,它也会看你。从今往后,它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你左眼里。”
沈言转头看她。
“你也会?”
苏墨染摇头。
“我看不见。”她说,“我没有这种眼睛。你和你爷爷,是特例。”
沈言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该怎么办?”
苏墨染看着他。
“先住完头七。”她说,“这几天它不会动太厉害。头七之后,你再看日记里有没有办法。”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说,“今晚可能会做噩梦。梦见什么,别怕。那不是真的。”
然后她走了。
沈言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路拐角。
做噩梦?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很高了,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冷。
那天晚上,沈言睡得很早。
他把日记放在枕头边,把水平仪放在床头柜上,把手机调成录像模式,对着房梁。
如果今晚那个人影再来,他要录下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苏墨染说的噩梦,会是什么?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根梁。
一根巨大的、横在老宅屋顶的梁。他感觉不到自已的手脚,感觉不到自已的身体,只有一种漫长的、静止的存在感。
他就那么横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他身体的正中央,嵌着一截骨头。
那不是他的骨头,是别人的骨头,硬生生嵌进他身体里的。
疼。
很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持续的、钝钝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疼。每一分每一秒,骨头都在往外撑,撑得他的木质纤维一点点裂开,撑得他的纹理一点点变形。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动,动不了。
他就那么横在那里,承受着那种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六十六年。
他看见爷爷站在下面。年轻的爷爷,满头黑发,正抬头看着他。爷爷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不忍,有坚定。
爷爷张嘴,说了什么。
他听不见。
但他从口型认出来了。
爷爷说的是:
“对不起。”
沈言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已的手——手还是手,不是木头。
他又摸了摸自已的身体——身体还是身体,没有变成梁。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只是一个梦。
只是一个梦。
他转过头,看向那根梁。
梁还是那根梁,黑漆漆的,一动不动。
但他忽然觉得,那根梁在看他。
用一种很慢、很静、很疼的眼神。
沈言低下头,不再看它。
枕头边的日记还在,水平仪还在,手机还在录像。
他拿起手机,点开录像回放。
画面里,他一夜安睡,一动不动。
没有异常。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苏墨染说得对。
噩梦。
真的是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