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耕读名臣 > 第6章 身体的觉醒

秋收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
沈耕云发现一个问题——他的身体太差了。
不是一般的差,是差到了让他自已都害怕的程度。
那天他去村口打水,提着一个最小的木桶,桶里只装了半桶水。从井边走到家,不过两百步,他歇了三回,喘得肺叶子都要炸开。最后几步,腿软得像泡烂的面条,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把水桶放在地上,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衣裳都浸透了。
刘氏在院子里看见了,跑过来扶他,心疼得直抹眼泪:“五儿,你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谁让你去挑水的?快进屋躺着,躺着!”
沈耕云被扶进屋里,躺在炕上,半天缓不过来。
他躺在那里,看着屋顶那个窟窿,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具身体。
七岁。
三十多斤。
他上一世不是没接触过数字。清华水利系,天天和数据打交道。他知道一个正常的七岁男孩应该有多重——四十斤是底线,四十五斤算正常,五十斤以上才算壮实。
三十多斤,那是三岁孩子的体重。
他坐起来,撩起衣裳,看自已的胳膊。
那胳膊细得像两根麻秆,皮包着骨头,一掐能掐到骨头茬子。皮肤是蜡黄的,没有光泽,上面有一块一块的白斑,像是褪色褪得不均匀。他捏了捏,那肉是松的,软的,没有一点力气。
他又看自已的肚子。
肚子鼓鼓的,但不是吃饱了的那种鼓,是胀气的那种鼓,硬邦邦的,按一下,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想起原主的记忆。
那些记忆里,有很多关于“饿”的片段。但不是他上一世理解的那种饿——不是午饭没吃的那种饿,不是加班到半夜的那种饿,是从记事起就没吃饱过的那种饿。胃里永远空着一块,永远在咕咕叫,永远在盼着下一顿,虽然下一顿还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那些记忆里,还有很多关于“疼”的片段。肚子疼,一阵一阵的,拧着疼,疼起来的时候满地打滚。原主的娘给他揉肚子,一边揉一边哭,说“这是饿的,饿的,肚子里没食,肠子都绞在一起了”。
但沈耕云知道,那不是饿的。
那是虫子。
蛔虫。
他上一世在纪录片里看过。那些贫困地区的孩子,肚子里长满了蛔虫,一条一条的,白的,长的,在肠道里扭来扭去,吸食营养,排泄毒素。那些孩子,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鼓鼓的,就是那些虫子在作怪。
他躺在那儿,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隐隐约约的动静。
不是错觉。
是真的有东西在里面动。
第二天,沈耕云开始在村里转悠。
不是瞎转,是看。
看孩子。
村里的孩子他认识得差不多了。陈家的二小子,王家的三丫头,刘家的大孙子,赵家的双胞胎。一个个的,都和他差不多——瘦,黄,肚子鼓。
有几个比他严重的。
村东头的石头,八岁了,还没他高,走两步就喘,嘴唇发白,眼底下乌青一片。他妈天天给他熬粥,熬得稠稠的,一碗一碗灌下去,还是那样,一点不见长。
村西头的丫丫,七岁,女孩,瘦得像一把干柴,风一吹就能倒。她娘说她吃饭不少,就是不长肉,光长肚子,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跟揣了个瓜似的。
沈耕云看着他们,心里明白了。
这不是一家一户的问题,是全村的问题,是这个时代的问题。
营养不良加寄生虫,是这片土地上孩子们共同的命运。
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些孩子跑来跑去——其实也不是跑,是走,慢慢走,走几步就歇一歇。他们脸色蜡黄,头发枯黄,嘴唇发白,眼睛下面一圈乌青。他们笑着,闹着,但那笑是虚的,是浮在面上的,底下是空的,是虚的,是撑不起来的。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得做点什么。
春天来了。
山上的雪化了,地里的冻土开了,草绿了,树发芽了,野菜也冒出来了。
村里的女人和孩子开始上山挖野菜。这是每年的惯例。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不够吃,野菜就是救命的东西。荠菜、蒲公英、马齿苋、灰灰菜、苦菜、婆婆丁,能吃的都挖回来,煮进粥里,掺进糠饼里,好歹能填饱肚子。
这天早上,春花、夏花、秋花挎着篮子,准备上山。
沈耕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姐,我也去。”
春花回头看他,皱起眉头:“你去干啥?你身子骨弱,走不动山路。”
“走得动。”沈耕云说,“我慢慢走,走不动就歇着。”
春花还想说什么,秋花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姐,让他去吧,我看着他。”
春花想了想,点了点头。
上山的路不好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土道,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陡得厉害,得手脚并用往上爬。沈耕云走几步就喘,喘匀了再走几步,再喘,再走。秋花一直跟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
“五儿,累不累?歇会儿?”
“不累,走吧。”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终于到了野菜多的地方。
三个姐姐散开了,各自找地方挖。沈耕云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野菜。
荠菜,他认识。叶子是羽状的,贴着地面长,挖出来有一股清香味。蒲公英,他也认识。叶子是锯齿状的,掐断了有白浆,苦的,但能清热解毒。马齿苋,他也认识。肉肉的,圆圆的,红红的茎,掐着脆生生的,能凉拌能煮汤。他上一世在超市里都买过。荠菜馅的饺子,十二块钱一盒。蒲公英茶,三十块钱一罐。马齿苋,养生菜,一斤十五。但在这里,这些是救命的东西。
他蹲下来,开始挖。
挖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野菜,村里人是怎么吃的?
他问春花:“姐,这些挖回去咋吃?”
春花头也不抬,一边挖一边说:“煮粥啊,洗干净了,切碎了,煮进粥里。”
“就……就这一种吃法?”
“那还能咋吃?不就煮粥吗?”
沈耕云没再问。
但他心里有个想法。
那天晚上,刘氏把挖回来的野菜洗干净了,切碎了,准备煮粥。
沈耕云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了。
“娘,能不能先别煮?”
刘氏一愣:“不煮咋吃?”
“我听说,”沈耕云低着头,做出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野菜焯一下水,凉拌着吃,更有营养。”
“焯水?凉拌?”刘氏没听懂,“啥叫焯水?”
“就是烧一锅开水,把野菜放进去烫一下,捞出来,用凉水过一遍,然后拌上盐——要是有醋就更好了——就那么吃。”
刘氏看着他,有点犹豫。
她没听说过这种吃法。祖祖辈辈,野菜都是煮粥的。煮进粥里,省粮食,还能多喝几碗。焯水凉拌?那不是浪费吗?烫过的野菜,分量就少了,不经吃。
但她想起这娃上次说的那个“堆粪”的法子。那法子,谁都没听说过,但结果是啥?地里的庄稼比别家高了半头,收成翻了两倍。
她咬了咬牙:“成,试试。”
灶膛里火生起来,锅里水烧开了。
刘氏把那把荠菜放进锅里,烫了一会儿,捞出来,过凉水。绿莹莹的,水灵灵的,看着就好看。
她又烫了蒲公英,烫了马齿苋,一样一样捞出来,沥干水,放在碗里。
“盐呢?”沈耕云问。
刘氏从盐罐里捏了一撮盐,撒在上面。
“没了?”
“没了。”
沈耕云看着那碗野菜,有点遗憾。要是有蒜就好了,要是有醋就更好了,要是有香油,那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但这是这个家,这个时代。盐都是省着吃的,哪来的蒜,哪来的醋,哪来的香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荠菜,清甜,嫩嫩的,有一股春天的味道。
他又夹了一筷子蒲公英,苦的,但苦得清爽,苦得干净,苦完了有一股回甘。
再夹一筷子马齿苋,滑滑的,嫩嫩的,脆脆的,嚼着咯吱咯吱响。
好吃。
真的好吃。
刘氏在旁边看着,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这……这比煮粥好吃多了。”
沈大牛也尝了一口,点点头:“是不赖。”
三个姐姐围过来,你一口我一口,把那碗野菜吃了个精光。秋花一边吃一边说:“娘,以后咱都这么吃,好吃!”
刘氏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看着沈耕云。
“五儿,你这是从哪听来的?”
沈耕云低下头:“就……就听村里老人说的。”
刘氏看着他,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这娃这一年的变化,想着他说的那些话,想着他做的那些事。她想着想着,忽然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娃,不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沈家的饭桌上多了一道菜。
凉拌野菜。
荠菜、蒲公英、马齿苋、灰灰菜、苦菜,一样一样轮着来。有时候加盐,有时候不加——盐太贵了,省着吃。有时候焯水,有时候不焯——有些野菜生吃也行,口感不一样。
刘氏发现,焯水后的野菜,确实不一样。没那么苦了,没那么涩了,口感嫩了,味道鲜了。而且,吃了之后,肚子好像也舒服些,不那么胀了。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但沈耕云知道。
野菜里有草酸,有鞣质,有各种各样的物质。焯水能去掉一部分,让营养更好吸收。而且,焯水能杀菌,能杀虫卵,能减少寄生虫感染的风险。
他看着家里人一天天吃着这些野菜,看着他们的脸色一点点好转,心里有了底。
这只是开始。
有一天,沈耕云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听大人们聊天。
聊的是孩子的事。
“我家石头,还是那样,瘦得跟麻秆似的,吃多少都不长肉。”
“我家丫丫也是,肚子鼓得跟揣了瓜似的,光吃不长。”
“我家那俩也是,一样的毛病。你说这是咋回事?是不是咱这地界风水不好?”
“风水啥呀,我看是命,是咱穷人的命。”
沈耕云蹲在那儿,听着,没吭声。
但他在想一件事。
蛔虫。
村里这些孩子,十有八九都有蛔虫。那些症状,他太熟悉了——瘦,黄,肚子鼓,吃得多不长肉,有时候肚子疼,有时候从嘴里吐虫子,有时候从屁股里拉虫子。
蛔虫是怎么来的?
不洗手就吃东西,喝了生水,吃了没洗干净的野菜,玩了泥巴往嘴里塞。这个时代,这些孩子,哪个不是这样?哪个能讲究卫生?哪个有干净水喝,有肥皂洗手?
蛔虫吸食营养,排泄毒素,让孩子们越来越瘦,越来越弱。那些本来就不够吃的粮食,一大半都喂了虫子。
得治。
但怎么治?
这个时代,没有宝塔糖,没有驱虫药,没有现代医学。蛔虫病,在这个时代,是要死人的。他原主的记忆里,就有孩子因为蛔虫钻胆,活活疼死的;有孩子因为蛔虫太多,肠子堵了,活活憋死的。
他蹲在那儿,想了很久。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南瓜子。
他上一世看过一篇科普文章,说南瓜子有驱虫作用。不是打虫子,是麻痹虫子,让它们从肠壁上脱落,然后排出去。虽然不如现代驱虫药效果好,但在这个时代,这是能用的东西。
南瓜子。
村里种南瓜吗?
他站起来,开始在村里转悠。
转了一圈,他发现,村里种南瓜的人家不少。南瓜好活,不用费心伺候,种下去就能长。秋天收了南瓜,吃瓜瓤,吃瓜肉,瓜子就扔了,或者留着明年种。
那些瓜子,就是药。
那天晚上,沈家吃饭的时候,沈耕云“无意中”开口了。
“我今天在村口,听人说了一件事。”
“啥事?”秋花好奇地问。
“说吃生南瓜子,能打虫子。”
秋花眨眨眼:“打虫子?打啥虫子?”
“肚子里的虫子。蛔虫。”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沈大牛抬起头,看着他。
刘氏也看着他。
沈耕云低着头,假装专心吃饭,但余光一直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你听谁说的?”沈大牛问。
“就……就听村里老人说的。说把南瓜子晒干了,剥出仁来,生的吃,连着吃几天,肚子里的虫子就能打下来。”
沈大牛没说话。
刘氏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氏说:“咱家还有去年收的南瓜子,在梁上挂着呢。”
沈大牛说:“那……试试?”
第二天,刘氏把梁上那串南瓜子取下来,晒了晒,剥出仁来。
一把白白的,嫩嫩的,带着一股清香。
她把那把瓜子仁递给沈耕云:“吃吧,试试。”
沈耕云接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嚼。
生的南瓜子,有一股特殊的味道,清甜的,油油的,嚼着嚼着,满口生香。
他吃了半把,把剩下的递给秋花:“姐,你也吃。”
秋花接过去,也吃了。
春花、夏花也各吃了几颗。
沈大牛和刘氏没吃。他们说,大人肚子里没虫子。
沈耕云知道,不是没虫子,是舍不得吃。这些瓜子,是他们家的“药”,得紧着孩子们吃。
接下来几天,沈耕云每天吃一把生南瓜子。
秋花吃,春花吃,夏花吃,连最小的秋花也吃。
吃到第五天,效果出来了。
那天早上,沈耕云蹲在茅房里,拉出来一堆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虫子。
一条一条的,白的,长的,粗的,细的,扭在一起,缠成一团,看得人头皮发麻。他数了数,少说也有十几条。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
不是吓的,是想到这些东西在他肚子里活了多久,吃了多少本属于他的营养,他就一阵阵后怕。
秋花也拉了。
她跑来找他,脸都白了:“五儿,五儿,我拉了好多虫子,好多好多!”
沈耕云看着她,问:“肚子还疼不疼?”
秋花摸了摸肚子,愣了一下:“不疼了。好像……不疼了。”
春花、夏花也是一样。拉了虫子之后,肚子不胀了,不疼了,人也精神了。
刘氏看着孩子们的脸色一天天好转,眼眶红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但她知道,她的孩子们,在变好。
消息又传开了。
这次比上次还快。
谁家孩子肚子疼,谁家孩子不长肉,都来找沈家,问那个“南瓜子打虫子”的法子。
沈大牛还是那句话:“娃瞎说的,瞎说的。”
但村里人不管谁说的,管用就行。
家家户户开始晒南瓜子,开始给孩子吃生的南瓜仁。
吃了几天,效果出来了。
石头的娘跑到沈家,拉着刘氏的手,眼泪汪汪的:“大牛家的,我家石头拉了!拉了可多虫子!这几天脸色好多了,能吃饭了,也长肉了!谢谢,谢谢你们!”
丫丫的娘也来了,提着一篮子鸡蛋,非要塞给刘氏:“大牛家的,你救了我家丫丫的命啊!那丫头,这些年吃了多少药都不管用,这回吃了几天南瓜子,虫子拉出来了,人眼看着就精神了!这鸡蛋,你们一定要收下!”
刘氏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她看着那些鸡蛋,又看着蹲在院子角落里的沈耕云,眼眶又红了。
这娃,到底是咋回事?
那天晚上,刘氏坐在炕沿上,纳着鞋底,时不时看一眼沈耕云。
沈耕云躺在那儿,望着屋顶那个窟窿,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氏忽然开口了。
“五儿。”
“嗯?”
“你跟娘说实话,那些事,你到底是从哪听来的?”
沈耕云心里一紧。
他没动,也没回头,就那么躺着,望着屋顶。
“就……就听村里老人说的。”
刘氏没再问。
但她纳鞋底的手,慢了下来。
她看着这个瘦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娃,是她生的,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但有时候,她看着他,会觉得陌生,觉得看不懂。
那些话,那些主意,那些法子,不像是一个七岁孩子能想出来的。
但她又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生病时的样子,想起他每次喊“娘”时的眼神。
那眼神是真的。
那是她儿子的眼神。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算了,不想了。
不管他是从哪听来的,不管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是她儿子,这就够了。
沈耕云躺在炕上,听着母亲纳鞋底的声音,一针一针,细细的,密密的,像一首无字的歌。
他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母亲在怀疑。他知道村里人也在怀疑。一个七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应验了,换谁都会怀疑。
但没关系。
怀疑就怀疑吧。只要那些法子管用,只要能让这些人活得好一点,怀疑算什么呢?
他想起石头今天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亲近,还有一点点——就一点点——崇拜。
他想起丫丫的娘送来的那篮子鸡蛋。那些鸡蛋,够他家吃好多天了。
他想起秋花今天早上跑来找他,说“五儿,我肚子不疼了,真的不疼了”,脸上笑开了花。
这些,就够了。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茅草簌簌响。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做梦。
但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
明天,该去山上看看了。春天来了,山上的好东西,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