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耕读名臣 > 第7章 鸡蛋风波

沈家的全部家当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两只老母鸡。
那是两只土鸡,黄褐色的羽毛,乱七八糟地支棱着,瘦瘦的,但还能下蛋。它们住在柴房角落里一个用竹条编的鸡笼里,每天早上一放出来,就在院子里刨食,啄虫子,啄草籽,啄石子,忙忙碌碌一整天,天黑了就自已回笼。
沈耕云观察过那两只鸡。
一只叫“大黄”,性子温顺,下蛋勤,几乎每天一个。另一只叫“芦花”,性子野,爱啄人,隔天下一个,但蛋大,壳厚,沉甸甸的。
两个蛋,就是这个家唯一的活钱。
每天早上,刘氏第一件事就是去鸡笼里摸蛋。手伸进去,鸡咯咯叫几声,然后她就笑盈盈地拿出来,黄黄的,温温的,还带着鸡的体温。她把蛋小心地放进灶台边上一个瓦罐里,瓦罐里铺着一层谷糠,蛋放在里面,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
攒够了十个,她就去一趟镇上。
去镇上换什么?
换盐。
盐是硬通货。人不能不吃盐,不吃盐就没力气,没力气就干不动活,干不动活就收不了粮食,收不了粮食就活不下去。但盐贵,一升盐要换几十个鸡蛋。沈家那两只鸡,辛辛苦苦下一个月的蛋,只够换一小包盐,省着吃能吃两个月。
有时候也换别的。
针线,火柴,灯油,偶尔一块碱面。但那是奢侈的,是过年过节才敢想的。平时,鸡蛋唯一的使命,就是变成盐,变成这个家活下去的必需品。
沈耕云知道鸡蛋是好东西。
优质蛋白,脂肪,维生素,矿物质。一个鸡蛋的营养,顶得上一大碗稀粥。他这具七岁的身体,长期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头,最需要的就是鸡蛋。
但他吃不到。
不是家里人不给他吃,是规矩。
鸡蛋不是吃的,是换盐的。这是这个家,这个村子,这个时代所有人默认的规矩。鸡是家里的,蛋是鸡下的,但蛋不属于任何一个人。蛋是公家的,是换盐的,是维持这个家活下去的命根子。谁都不能动,谁都不许吃。
沈耕云端着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看着灶台上那个装鸡蛋的瓦罐,一句话也不说。
他知道规矩。
他遵守规矩。
但他也观察。
他看见秋花有时候站在鸡笼前面,看着那两只鸡,眼睛亮亮的。她蹲下来,小声跟鸡说话:“大黄,你多下几个蛋好不好?多下几个,娘就能多换点盐,咱就不用喝那么稀的粥了。”
鸡听不懂,只是咕咕叫。
他看见春花有一次捡蛋的时候,把蛋举起来,对着太阳看。蛋壳薄薄的,透出里面黄黄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瓦罐里,什么也没说。
他看见沈耕田偶尔路过灶台,会往那个瓦罐看一眼。看一眼,就走,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见刘氏每次数蛋的时候,脸上都有一种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满足——蛋又多了几个,能换盐了;有心疼——这些蛋,要是能给孩子们吃该多好;有无奈——但没办法,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他也看见沈大牛,从来不往那个瓦罐看。好像那个瓦罐不存在,好像那些蛋不存在。他只是埋头干活,干完活就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沈耕云知道那是为什么。
那是太穷了,穷得不敢看。
看了,就会想。想了,就会难受。难受了,又能怎么样?什么也改变不了。还不如不看。
那天早上,沈耕云起来的时候,发现刘氏正在从瓦罐里往外拿蛋。
十个蛋,一个一个拿出来,一个一个用抹布擦干净,一个一个放进篮子里。篮子里铺着一层干净的稻草,蛋放在上面,稳稳当当的,不会碰碎。
沈耕云站在门口,看着她做这一切。
刘氏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裂着口子。但她拿蛋的时候,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她把最后一个蛋放好,直起腰,舒了口气。
“娘,去镇上?”沈耕云问。
刘氏回头,看见他,笑了笑:“嗯,去换盐。你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
她挎起篮子,出了门。
沈耕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她的背有点驼,走路一脚深一脚浅,那是年轻时候干活累的。她走得很慢,因为要护着篮子,不能让蛋碎了。篮子在她胳膊上晃晃悠悠的,她的身子也跟着晃晃悠悠的,走一步,晃一下,走一步,晃一下。
一直走到村口,拐个弯,看不见了。
刘氏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偏西,光线斜斜地照进院子。沈耕云蹲在墙根底下,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不知道在画什么。他听见院门响,抬起头——
刘氏站在门口,挎着篮子,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又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又像是有点怕,又像是有点得意。
沈耕云站起来,看着她。
刘氏走过来,把篮子放在地上。
沈耕云低头一看。
篮子里,除了那一小包盐,还有一样东西。
一块肉。
是的,肉。
不是很大,巴掌大小,薄薄的一条。但那是肉,真真切切的肉,肥的白的,瘦的红白相间,还带着皮,皮上有一层细细的毛茬。
沈耕云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氏。
刘氏避开他的目光,蹲下来,把肉拿出来,往灶房走。一边走一边说:“今天晚上,咱吃肉。”
沈耕云跟着她进了灶房。
刘氏把肉放在案板上,开始忙活。她舀水,洗肉,切肉。刀不快,切得费劲,但她切得很认真,把肉切成薄薄的片,一片一片码在碗里。
沈耕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娘,”他问,“这肉,哪来的?”
刘氏没回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换的。”
“拿啥换的?”
刘氏没回答。
沈耕云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鸡蛋。
那十个鸡蛋。
攒了十天的鸡蛋,本来是换盐的。她换了盐,还剩下一点钱——或者是剩下的蛋换的——买了这块肉。
但她买的不是给全家人吃的。
是给他吃的。
给他这个“病后补身体”的儿子吃的。
沈耕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看着她粗糙的手切着那块薄薄的肉,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
那天晚上,饭桌上多了一碗菜。
肉片炒野菜。
肉不多,就那么十几片,和野菜炒在一起,野菜多,肉少,肉片藏在野菜里,要翻才能翻到。但那是肉,油汪汪的,香喷喷的,一进锅就滋滋响,那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飘到院子里,飘到邻居家。
三个姐姐围在灶台边,眼睛都直了。秋花咽口水,咽得咕咚咕咚响。春花拉着她,不让她往前凑,但她自已也忍不住往锅里看。夏花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尖,伸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
沈耕田从地里回来,一进院子就闻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灶房,看见那碗肉,也愣住了。他看看肉,看看刘氏,看看沈大牛,什么也没说,但眼眶有点红。
沈大牛坐在桌边,没往灶房看。他低着头,抽着烟,烟圈一个一个升起来,散开,被风吹走。但他的耳朵竖着,听着灶房里的动静,听着那滋滋的响声,听着那飘过来的香味。
饭摆上来了。
每人一碗粥,照例是稀的。每人一块糠饼,照例是硬的。中间摆着那碗肉片炒野菜,油汪汪的,香喷喷的,冒着热气。
刘氏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在沈耕云碗里。
“五儿,多吃点。病刚好,得补补。”
沈耕云端着碗,看着那片肉。
肉片薄薄的,肥瘦相间,油汪汪的,在粥面上漂着。粥是稀的,肉的油渗进去,在粥面上晕开一圈油花,金黄色的,亮晶晶的。
他没动筷子。
刘氏又夹了一片,放在他碗里:“吃啊,愣着干啥?”
沈耕云抬起头,看着桌上的人。
沈大牛低着头,喝粥,不看这边。
沈耕田也低着头,喝粥,也不看这边。
三个姐姐,都低着头,喝粥,谁也不看这边。
但他们的碗里,没有肉。
一片也没有。
所有的肉,都在他碗里。
沈耕云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碗粥,看着那两片肉,看着那圈油花。粥的热气升上来,扑在他脸上,暖暖的,湿湿的,带着肉的香味。
他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
肉是咸的,香的,肥的入口即化,瘦的有嚼头。他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那么掉下来,一滴一滴,掉进碗里,掉进粥里,和那圈油花混在一起。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不让别人看见。
但刘氏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也红了。她伸手,摸了摸沈耕云的头,粗糙的手在他头发上摩挲着,一下,一下。
“傻孩子,哭啥?”她的声音有点抖,“吃吧,多吃点,你好了,娘就高兴。”
沈耕云低着头,使劲嚼着那片肉,使劲忍着眼泪。但眼泪不听话,还是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他是孤儿。
孤儿院里的孩子,一人一碗饭,一人一个馒头,谁也不多,谁也不少。没有人给他夹菜,没有人把自已那份省下来给他,没有人为了他,拿攒了十天的鸡蛋去换一块肉。
他拼命读书,考上清华,考上博士,进了设计院。他以为,只要自已够努力,够优秀,就能得到认可,就能被人需要,就能被人爱。
但直到死的那一刻,他身边只有一台电脑,一杯凉透的咖啡,一条没回完的微信。
没有人给他夹过一片肉。
没有人。
他嚼着那片肉,眼泪止不住地流。粥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他分不清哪是粥哪是眼泪,就那么一口一口咽下去。
刘氏的手还放在他头上,一下一下摸着。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她轻声说,“以后娘还给你买,还给你做。”
沈耕云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满是皱纹,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眼睛红肿着,全是血丝。但那脸上,全是笑。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应付的笑,是从心里往外冒的、止不住的、真心实意的笑。
沈耕云忽然想喊一声什么。
不是“娘”。
是另一个字。
但他喊不出来。
他只是把碗里剩下的那片肉夹起来,放进刘氏碗里。
刘氏一愣:“干啥?给你的,你吃。”
沈耕云摇摇头:“娘,你吃。”
刘氏想再夹回来,沈耕云捂着碗,不让。他低着头,继续喝粥,不看她。
刘氏看着那片肉,又看看他,眼眶又红了。她夹起那片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着嚼着,眼泪也下来了。
沈大牛在旁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娘俩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把烟杆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但那口粥,他喝得很慢,很慢。
那天晚上,沈耕云躺在炕上,很久很久睡不着。
秋花睡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大概是梦见今天那碗肉了,梦见那香喷喷的滋味了。
沈耕云望着屋顶那个窟窿,望着那三颗星星。
他想了很多。
想上一世的自已,想这一世的家人,想那块肉,想那十个鸡蛋,想母亲粗糙的手摸在他头上的感觉。
那感觉,暖的,糙的,有点痒,但很舒服。
他从来不知道,被一个人这样疼着,是什么滋味。
现在他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的。
他想,这一世,一定要好好活着。
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不是为了功成名就,不是为了证明自已。
是为了她。
为了这个把他当成命的女人。
为了这个连盐都舍不得多买,却舍得拿十个鸡蛋给他换肉的女人。
为了这个自已喝稀粥,却把肉都夹给他的女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的,但他不觉得冷。
那粗糙的手的温度,还在他头上。
第二天早上,沈耕云起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上放着一样东西。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鸡蛋。
煮熟的,还带着温热,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愣了一下,往灶房看去。
刘氏正在灶台前忙活,背对着他。她的背影还是那么瘦,那么弯,头发还是那么白,那么乱。
但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吃了,补身子。”
沈耕云握着那个鸡蛋,温热的,暖着手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鸡蛋小心地收进怀里。
他要留到中午吃。
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