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了。
山上的树秃了,地里的庄稼收了,村里的人都闲下来了。男人们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抽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女人们坐在屋里纳鞋底,缝衣裳,腌咸菜,准备过年。孩子们在村里疯跑,追狗,爬树,打雪仗,冻得鼻涕直流也不肯回家。
这是农闲的季节。
但沈家闲不下来。
沈大牛是个闲不住的人。地里的活停了,他就找别的活干。修房子,垒猪圈,劈柴火,编筐子,什么活都干,从早干到晚,一天也不歇。
沈耕田也一样。父亲干啥他干啥,父亲不干啥他也找活干。挑水,垫圈,收拾院子,喂猪,一刻不停。
沈耕云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他们干活。
他身体还弱,干不了重活,刘氏不许他动手,只许他看着。他就这么看着,一看就是半天。
看着看着,他看出问题来了。
问题出在工具上。
那天沈大牛在修院墙。墙塌了半截,得重新垒。他拿着镐头刨土,一镐头下去,土崩了一块,再一镐头下去,又崩一块。他刨得很用力,每一镐头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效率不高,刨半天,只刨了一小片。
沈耕云看着那把镐头。
镐头是铁的,很大,很重,镐头本身就有十来斤,加上木柄,少说十五六斤。沈大牛抡起来,一下一下刨下去,每一镐头都带着他全身的重量。但正因为太重,他抡不了几下就得歇,歇一会儿再抡,抡几下再歇。刨了一上午,也没刨出多大一片。
下午换沈耕田刨。
沈耕田年轻,力气大,抡得比父亲快,但也累得快。刨了半个时辰,他就喘得不行了,扶着镐头,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他直起腰来的时候,用手捶着后腰,捶了好几下。
沈耕云看着他捶腰,心里一动。
第二天,他又去看他们挑水。
挑水是沈耕田每天的活。家里的水缸每天都要挑满,得四五担水。井在村口,离家有两百步。沈耕田挑着两个木桶,一趟一趟地走。
沈耕云看着他挑水。
扁担是木头的,直的,两头各挂一个木桶。沈耕田把扁担放在肩上,弯着腰,一步一步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用力,肩膀上的肉被扁担压得陷下去,红得发紫。他走几步就得换个肩膀,左肩换右肩,右肩换左肩,换来换去,两个肩膀都压得通红。
沈耕云看着那根扁担,看着那两个木桶,看着沈耕田被压弯的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那天晚上,吃完饭,沈耕云开口了。
“爹,咱家那把镐头,是不是太沉了?”
沈大牛正蹲在墙根抽烟,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镐头?不沉啊,都这么沉。”
“我看大哥刨了一会儿就累得不行,腰都直不起来。”
沈大牛愣了一下,没说话。
沈耕田在旁边接话了:“那是我不中用,力气小。”
沈耕云摇摇头:“不是力气小,是镐头太重了。爹你想想,你年轻时候扛活,腰是怎么坏的?不就是天天抡重家伙抡的?”
沈大牛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已弯了一辈子的腰,半天没说话。
沈耕云继续说:“我琢磨着,能不能打一把小一点的镐头?轻一点,短一点,不用抡那么大的幅度,刨起来省力,还能刨得更快。”
沈大牛抬起头,看着他。
“小一点的镐头?那能刨动土?”
“能。”沈耕云说,“刨土不是靠抡得重,是靠抡得快,刨得准。轻一点的镐头,抡起来不累,能多抡几下,刨的土不见得少。”
沈大牛沉默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那得找铁匠打,得花钱。”
沈耕云说:“咱家不是攒了点鸡蛋吗?少换一回盐,就能打一把镐头。”
沈大牛没再说话。
但第二天,他去了镇上。
三天后,新镐头拿回来了。
比原来那把轻了快一半,镐头小了一圈,木柄也短了一截,是沈耕云特意让沈大牛交代铁匠的。铁匠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有人让他打这么小的镐头,一边打一边嘀咕:“这么小的镐头,能刨土?别是给小孩玩的吧?”
沈大牛把镐头拿回来,递给沈耕田。
沈耕田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眼睛亮了。
“是轻。”他说,“轻多了。”
他拿着镐头,走到院子里,往地上刨了一下。
“咔”的一声,镐头刨进土里,刨了很深一道印子。
他又刨了一下,又一下,一连刨了十几下,脸不红气不喘,越刨越快。
“好用!”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真的比原来那把好用!刨得快,还不累!”
沈大牛在旁边看着,也愣了。
他接过镐头,自已也试了几下。刨了几下,他直起腰,看了看自已手里的镐头,又看了看沈耕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刮目相看。
接下来,沈耕云盯上了扁担。
那天他又去看沈耕田挑水。沈耕田挑着水回来,把桶放下,揉着肩膀。两个肩膀都红红的,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结了痂,又被磨破了,渗出血丝。
沈耕云走过去,看了看那根扁担。
扁担是直的,很普通的一根木头,两头各有一个豁口,挂桶的绳子就系在豁口上。绳子是一样长的,桶挂上去,两边一样高,平平的。
沈耕云蹲下来,看了半天。
他想起上一世学过的物理知识。杠杆原理,支点,力臂,平衡。扁担挑东西,支点在肩膀上,两边是力臂。力臂越长,挑起来越省力,但太长又不好掌握平衡。力臂越短,越费力,但好控制。
关键是找到那个平衡点。
他站起来,对沈耕田说:“哥,你把扁担给我看看。”
沈耕田把扁担递给他。
他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扁担是硬木的,磨得光光滑滑的,中间那段颜色深一些,那是肩膀压出来的。他用手量了量,又用眼睛瞄了瞄,心里有了数。
“哥,这扁担的支点,能不能挪一挪?”
沈耕田没听懂:“啥支点?”
沈耕云指着扁担中间那段深色的地方:“就是放肩膀的地方。现在正好在正中间,两边一样长。要是往一边挪一挪,让前边长一点,后边短一点,挑起来会不会省力?”
沈耕田眨眨眼,没听明白。
沈耕云在地上画了个图,给他解释。
“你看啊,这是扁担,这是肩膀。桶挂在这头,另一头是空的。肩膀在这儿,力臂短,就费力。肩膀往这边挪,力臂长了,就省力。”
沈耕田看着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试试?”
沈大牛被叫来了。
他听了沈耕云的解释,也看了地上的图,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拿起扁担,放在肩上,试着挪了挪位置。
“你是说,把支点往这边挪,前边长,后边短,挑起来省力?”
沈耕云点点头。
沈大牛想了想,说:“那绳子也得改吧?一边长一边短,桶才能平。”
沈耕云眼睛亮了:“对!绳子也得改。前边的绳子短一点,后边的绳子长一点,桶就能平。”
沈大牛看着他,又看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点点,但沈耕云看见了。
“你这脑子,”沈大牛说,“到底是怎么长的?”
扁担改了。
沈大牛用刀在扁担上刻了一道印子,那是新的支点位置。然后他把两边的绳子拆下来,重新系。前边的绳子短了半尺,后边的绳子长了半尺。系好之后,他把桶挂上去,放在肩上试了试。
桶是平的。
但支点不在正中间了,往一边偏了。肩膀放上去,前面的桶离得近,后面的桶离得远。
沈耕田接过来,挑着空桶走了几步,感觉了一下。然后把桶打满水,挑起来,往家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沈耕云。
“真的,”他说,声音有点抖,“真的省力了。”
他挑着水,快步往家走,走得比以前快多了,肩膀也不那么硌得慌了。
沈大牛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沈耕云。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沈耕云脑袋上摸了一下。
那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暖。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沈耕云成了家里的“改造师”。
他看什么都觉得可以改一改。
锄头的角度,他让父亲调整了一下,刨起来更顺手。镰刀的弧度,他比划着让铁匠改了改,割草更快。扁担改了之后,他又琢磨着能不能把木桶也改一改,桶底加个托,更稳当。
沈大牛由着他折腾。
他说改,沈大牛就改。他说试,沈大牛就试。他说不行再改,沈大牛就再改。
改着改着,家里的工具越来越顺手了。
沈耕田干活比以前快了,也轻松了。他每天收工回来,不再像以前那样累得直不起腰,还能帮着干点别的活。沈大牛也一样,腰疼的毛病轻了些,能干的活多了些。
刘氏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炕上,小声对沈大牛说:“他爹,你说咱家五儿,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沈大牛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不一样。”
“那你说,他是咋知道这些的?那些法子,咱活了一辈子都没想出来,他一个七岁的娃,咋想出来的?”
沈大牛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不知道。但不管咋知道的,是咱儿子就行。”
刘氏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了。
那天,老村长来串门。
他是路过,看见沈大牛在院子里修锄头,就进来坐坐。
坐下之后,他看见旁边放着几件改过的工具,顺手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新打的镐头?”他问,“咋这么小?”
沈大牛说:“是,五儿让打的,说轻点好用。”
老村长愣了愣,又拿起那根扁担看了看。
“这扁担也有点怪,支点不在中间?”
沈大牛说:“也是五儿让改的,说挑水省力。”
老村长放下扁担,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沈耕云正蹲在墙角,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他划得很认真,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村长看了他半天,然后转过头,看着沈大牛。
“大牛,”他说,“你家这个五儿,将来不是一般人。”
沈大牛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村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蹲在墙角的孩子。
太阳照在他身上,瘦瘦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村长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耕云躺炕上,望着屋顶那个窟窿。
秋花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他想着白天的事,想着老村长看他的那个眼神,想着父亲越来越频繁的沉默,想着母亲越来越深的疑惑。
他知道,有些事情,瞒不住的。
一个七岁的孩子,懂这么多,本来就是怪事。堆肥,选种,驱虫,改工具,一样一样往外拿,每一件都管用,每一件都超出这个时代。换谁,都会怀疑。
但他不后悔。
他看着父亲和大哥干活,看着他们累得直不起腰,看着他们肩膀磨破皮,看着他们起早贪黑却只能勉强糊口。他没法装作看不见,没法什么都不做。
怀疑就怀疑吧。
只要能让这家人活得好一点,少累一点,多收一点,怀疑算什么呢?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冬天的凉意,还有一点点烟囱里飘出来的柴火味。
他想,明天再想想,还有什么可以改的。
那辆独轮车,好像有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