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瑶走后,沈清辞在榻上静坐片刻,正欲起身,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母亲院里的丫鬟。
“大姑娘,”丫鬟屈膝行礼,“老太太遣人来请,说惦记着您的身子,若是好些,便往松鹤堂一趟,说说话。”
沈清辞眸光微闪。
祖母要见她。
前世这个时候,祖母也遣人问过病情,却只送了补品,从未亲自召她过去。
这一世,竟是不同了。
“知道了。”她颔首,“我换身衣裳便去。”
丫鬟退下,青竹立刻取来衣物。
“姑娘,穿哪件?”
沈清辞望向窗外,雪已停了,天色依旧沉阴,寒意刺骨。
“那件莲青袄裙,配银鼠皮披风。”
青竹应下,伺候她更衣梳妆。
收拾妥当,沈清辞对着铜镜一照,气色较前几日好了许多,只是仍带着几分病中苍白。青竹要替她点胭脂,她轻轻摆手。
“不必,这样便好。”
祖母是通透人,刻意妆点,反倒显得心虚。
老太太住的松鹤堂,在正院最深处,是整座将军府最清静的地方。
沈清辞入内时,老太太正倚在临窗大炕上,指尖捻着一串佛珠,闭目默诵。屋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裹着淡淡檀香,安宁静和。
“祖母。”
沈清辞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老太太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温和,却藏着几分锐利,似能一眼望进人心底。
“起来吧。”老太太抬手,“过来坐。”
沈清辞依言在炕边小杌上落座。
老太太端详她片刻,轻轻叹了一声:“瘦了。”
“叫祖母挂心了,”沈清辞垂眸,“孙女儿无碍,养几日便好。”
老太太点头,指尖又捻过几颗佛珠,才慢慢开口:
“你落水那事,我让人查过了。”
沈清辞心下一静,面上依旧平和。
“湖边的青苔,是有人故意泼了水。撞你的那只猫,是你二妹妹院里养的。”
老太太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沈清辞抬眸,望向祖母。
“祖母,您都知道了?”
老太太没有直接应她,只静静看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问道:
“辞儿,你同祖母说实话,那日落水,你究竟记得多少?”
沈清辞沉默了。
她该如何说?
说她记得猫扑来的方向,记得脚下滑腻的青苔,记得落水前回头那一眼,瞥见的一角青影?
还是说——她记得的,远不止这些?
她抬眸,声音轻而稳:“孙女儿记得一些,只是不敢说。”
老太太眉尖微挑:“为何不敢?”
“说了,怕是没人信。”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老太太捻珠的手,轻轻停住。
她望着眼前这个孙女,望着她眼底那份远超年纪的沉静,忽然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已。
也曾天真,也曾笃信亲情和睦,直到撞过南墙,才知这宅院里的人心,从不是忍让便能换得安稳。
“辞儿,”老太太的声音软了几分,“你只管说,祖母信你。”
沈清辞深深吸了口气,将压在心底的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她说猫来得蹊跷,不似乱跑,倒像被人故意赶至湖边。她说湖边青苔滑得反常,分明是新近泼过水。她说落水前回头,分明看见一块青色帕子——
“那帕子上绣着梅瓣,还有一个字。”
老太太指尖微顿:“什么字?”
“瑶。”
一个字落定,屋内再无声响。
老太太垂眸捻珠,佛珠轻轻转动,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打破寂静。
许久,她才抬眼:“帕子呢?”
“在孙女儿这里。”
“取来我看。”
“是,孙女儿回去便让人送来。”
老太太又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微凉,骨节分明,却稳而有力。
“辞儿,”她一字一句,清晰郑重,“这件事,你莫再对旁人提半个字。”
沈清辞微怔:“祖母……”
“你父亲不日便归,”老太太打断她,“等他回来,我来处置。你这几日只管安心养病,别的,都不必管。”
沈清辞望着祖母,眼眶忽然一热。
前世这个时候,祖母病重缠身,自顾不暇,何曾这般护过她?
这一世,竟是全然不同了。
“孙女儿记住了。”她轻声应道。
老太太点点头,松开手,重新靠回引枕。
“回去吧,好生歇息。”
沈清辞起身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行至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老太太一声轻语。
“辞儿,你是个懂事的。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祖母。”
沈清辞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老太太已闭目捻珠,仿佛方才那句话,从未说过。
可她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唇角轻轻弯起,她轻声应:“是,祖母。”
帘幕轻落,她迈步走出松鹤堂。
不知何时,外头又飘起了细雪,碎碎落在肩头发间。
沈清辞站在廊下,望着漫天白茫茫的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祖母知道了。
祖母信她。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拢了拢披风,踏着薄雪,慢慢往自已院里走去。
松鹤堂的暖意与檀香被隔在身后,可心底那股踏实的温软,却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