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归雁鸣渊 > 第9章 奶娘旧事

从松鹤堂回来,沈清辞独坐了许久。
青竹端来热茶,她未曾动过,只望着窗外落雪出神。
祖母那句“莫再对旁人提起”,仍在耳畔。
祖母要亲自处置,可她心里却隐隐不安——前世这年春日,祖母便大病一场,元气大伤,若再为她的事劳心……
“姑娘。”青竹轻声唤她,“周嬷嬷来了。”
沈清辞回过神:“请进来。”
帘微动,一位四十上下的妇人缓步走入。圆脸温眉,一身靛蓝布裙,梳着整齐的圆鬓,正是她的奶娘周嬷嬷。
一见到沈清辞,周嬷嬷眼眶便红了。
她快步上前,上下细细打量,声音发颤:“姑娘可算缓过来了,这几日,老奴心都悬在嗓子眼。”
沈清辞望着她,心口骤然一涩。
周嬷嬷是喂她奶水、看她长大的人。前世她嫁入晋王府,本想带她同去,却被她婉拒,只愿在府中安稳度日。
可后来沈清瑶得势,随便寻个错处便将她乱棍打出,等她听闻消息时,人早已不知去向,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上。
“嬷嬷,我没事。”她伸手握住对方的手,“叫您担心了。”
周嬷嬷抹了抹眼角,见她气色尚可,才稍稍松气,絮絮叮嘱:“往后可别再往湖边去了,那地方阴寒,老奴早劝过姑娘,偏不听……”
从前只觉唠叨,如今听来,却字字暖心。
沈清辞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嬷嬷,您入府多少年了?”
周嬷嬷一怔:“姑娘怎忽然问起这个?”
“只是忽然想起。”
“自夫人嫁入将军府,老奴便跟着来了,算来,已有十七八年。”
沈清辞抬眸,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那您可还记得,我七岁那年那场大病?”
话音一落,周嬷嬷脸色微变,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沈清辞看在眼里,心已沉了半截。
“嬷嬷,”她放软了声音,“您知道什么,只管告诉我。”
周嬷嬷沉默片刻,才挨着榻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姑娘,那件事,夫人不让提。老奴……不敢乱说。”
“母亲为何不让提?”
“夫人是怕你知道了伤心。”周嬷嬷叹了口气,“那时你年纪小,病得只剩一口气,夫人只说等你大了再讲,可一拖,便拖到了今日。”
沈清辞垂眸。
母亲护着她,将往事按下不提。
可她偏偏要知道——所有被藏起来的真相。
“我如今大了。”她抬眼,语气平静却坚定,“嬷嬷,告诉我。”
周嬷嬷望着她,几番挣扎,终是点了头。
“那年你七岁,忽然高热不退,大夫诊为风寒,开了方子。可药喝了两日,烧非但没退,反倒更重了。”
这些,母亲早已同她说过。
沈清辞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
“那夜夫人放心不下,亲自去小厨房煎药,竟撞见——”周嬷嬷声音愈低,几乎细不可闻,“林姨娘院里的丫鬟,偷偷往药罐里添东西。”
“母亲审过那丫鬟,她指认是林姨娘指使。”
周嬷嬷却轻轻摇了摇头。
“那丫鬟是招了,可老奴后来才知,她被送出府前,偷偷同老奴说了一句。”
沈清辞心口猛地一紧。
“她说什么?”
周嬷嬷抬眼,望着她,一字一顿,沉得像块冰:
“她说,药里的东西,不是林姨娘让她放的。有人给了她银子,逼她攀咬姨娘。真正背后指使的,是老太太屋里的人。”
屋内瞬间死寂。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清辞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半晌回不过神。
祖母?
是祖母?
可今日在松鹤堂,祖母握着她的手,温声护她,说会替她做主,说往后有事尽管去找她……
那般慈祥,那般恳切,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嬷嬷,那丫鬟后来去了何处?”她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意。
“不知道。”周嬷嬷摇头,“夫人只说送得远远的,再无人见过。”
沈清辞闭上眼,久久未语。
今日祖母的关切还在心头,转眼便被这桩旧事砸得粉碎。
“姑娘,”周嬷嬷见她脸色发白,忙劝,“那丫鬟的话未必作数,许是有心人挑拨,故意离间您和老太太……老奴这些年不敢提,就是怕……”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嬷嬷放心,我不会乱说。”
周嬷嬷又叮嘱几句,才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屋里再无他人。
沈清辞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不停不休的落雪,心一点点沉下去。
雪落红梅,景致依旧。
可这将军府里的人心,早已面目全非。
她缓缓攥紧袖中那方青帕,布料硌着手腕,清晰而冰冷。
原来从始至终,她谁都不能信。
谁,都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