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半城坐在正厅里,手里捏着两颗核桃,慢慢转动。
厅下跪着三个人——两个是逃回来的家丁,一个是刘管家的亲信。三个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浑身哆嗦。
“人没回来?”黄半城问。
“回……回老爷,刘管家他们……被扣在河滩了。死了三个,剩下的……都被绑了。”
黄半城手里的核桃停了停。
“谁干的?”
“流民。河滩上那些流民。”
“流民?”黄半城笑了,笑声像磨砂的石头,“流民敢杀我的人?”
跪着的人不敢说话。
旁边站着的一个中年人上前一步,低声说:“老爷,据逃回来的人说,河滩上突然冒出来几个生面孔,领头的是个刀疤脸,还有几个看着不像本地人。刘管家他们中了埋伏,前后都被堵住了。”
黄半城沉默了一会儿,问:“粮仓呢?”
“城外的三座粮仓……都被开了。里面的粮,一粒不剩。”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黄半城站起来,走到厅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照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那张脸此刻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最可怕的时候。
“那几个生面孔,”他说,“我要知道他们是谁,从哪来的,住在哪。”
中年人应声:“是。”
“还有,去延安府递个话,就说米脂有人聚众作乱,请洪总督派兵来剿。”
中年人愣了一下:“老爷,洪总督那边……”
“让他先递话,批不批是上面的事。”黄半城转过身,“另外,给我查清楚,吴知县那边有什么动静。今晚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是。”
中年人退下。黄半城回到座位上,继续转动手里的核桃。
那两颗核桃在他掌心转得飞快,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米脂县城。
河滩上的流民抢了黄家的粮仓,杀了黄家的人。刘管家被扣在河滩,生死不明。
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一半,铺子关了大半,就连城隍庙门口的算命摊子都收了。人人都躲在家里,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石破山一大早去了县城边上,蹲在一个茶摊上喝茶。说是喝茶,眼睛一直盯着城门口。
半个时辰后,他看见一个人骑着快马从北门出去,往延安府的方向去了。
他放下茶碗,起身往回走。
粮仓那边,文景明正在忙活。
流民们昨晚分了一夜的粮,天亮时都累得睡着了。但文景明没睡,他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清点剩下的粮食,登记造册。
“还有两千三百石。”他对沈醒说,“省着吃,够所有人撑两个月。”
沈醒看着那些堆成山的粮袋,问:“两个月后呢?”
“两个月后……”文景明推了推眼镜,“如果能把河滩的地开出来,种上冬小麦,明年夏天就有收成。”
“两个月能开出多少地?”
“问过了,河滩能开的地,大概三百亩。人手足的话,一个月就能开完。”
沈醒点点头,没再说话。
历百世蹲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粮仓门口。他突然站起来,指着外面说:“有人来了。”
沈醒往外一看——是石破山。
石破山大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黄家派人去延安府了。快马,往北走的。”
钱满仓从旁边冒出来,紧张地问:“去延安府干什么?调官兵?”
“八成是。”
钱满仓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完了完了,官兵一来,咱们全完蛋。”
云归雁说:“不一定。官兵调动需要时间,还要上面批准。洪承畴现在忙着对付李闯,未必顾得上咱们。”
文景明点头:“洪承畴手里虽然有兵,但他用兵的地方多着。米脂这点事,在他眼里恐怕不算什么。”
沈醒一直没说话,听他们说完,才开口:“不管他来不来,咱们都得做准备。”
“什么准备?”石破山问。
沈醒说:“河滩上那些流民,不能一直这么散着。要组织起来,能站岗的站岗,能种地的种地,能打粮的打粮。黄半城不动则已,动起来,咱们得有还手之力。”
石破山眼睛一亮:“你是说,拉队伍?”
“是。”沈醒说,“不用叫什么队伍,就是让流民自已管自已。有人来打,一起打;有人来抢,一起抢。”
钱满仓苦着脸:“这……这不就是造反吗?”
沈醒看着他,说:“你觉得咱们现在干的,不是造反?”
钱满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历百世突然站起来,往门口走。
“去哪儿?”沈醒问。
“河滩。”历百世头也不回,“我去看看那个刘管家。”
刘管家被关在河滩上的一间破窝棚里。和他一起被抓的几个家丁,分别关在别处,用绳子绑着手脚,一天只给一碗水。
历百世掀开窝棚的草帘,钻了进去。
刘管家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嘴肿得老高,眼睛也肿了一只。看见历百世进来,他呜呜叫着,拼命往后缩。
历百世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半天。
刘管家被他看得发毛,呜呜得更厉害了。
历百世突然问:“你叫什么?”
刘管家愣住,然后拼命点头。
历百世又说:“我知道你叫刘管家。我问的是你本名。”
刘管家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刘……刘三全。”
历百世点点头,站起来,转身要走。
刘三全突然开口:“你……你等一下。”
历百世回头。
刘三全肿着的眼睛里居然流出了眼泪:“我家里……有老娘,有媳妇,还有两个孩子。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历百世看着他,说:“河滩上那些人,也有老娘,有媳妇,有孩子。你往他们窝棚上放火的时候,想过他们怎么办吗?”
刘三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历百世掀开草帘,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正往西斜。河滩上支起了更多的锅,炊烟袅袅升起。流民们围坐在锅边,等着开饭。有人认出历百世,冲他招手:“小兄弟,过来一起吃!”
历百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老顺的窝棚前,看见老顺正蹲在地上,用手一点点地挖土。旁边放着几根细细的树枝,是他从河边砍来的柳条。
“干什么呢?”历百世问。
老顺抬起头,咧嘴一笑:“种树。柳条插土里就能活,活了就能长,长大了能遮阴。以后这河滩要是真住下来了,总得有点树吧?”
历百世蹲下来,看着他挖坑,插柳条,埋土。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你信能住下来?”历百世问。
老顺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他指着远处那些正在喝粥的人:“你看他们,昨儿还等死,今儿就有粥喝了。为啥?因为有你们几个。你们能来,说不定就真能住下来。”
历百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粮仓的方向走。
他想起刘三全说的那几句话——有老娘,有媳妇,有两个孩子。
他又想起老顺刚才说的话——总得试试。
他不知道这些话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应该记住。
夜里,六人又聚在粮仓旁边的破屋里。
石破山带回来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河滩上的流民听说要组织起来,大多愿意干。特别是那些青壮年,一个比一个积极。坏消息是,黄半城那边又有动静了——他派人去了西安府,走的不是官道,是私路。
“找谁?”沈醒问。
“不知道。”石破山说,“但肯定不是好事。”
文景明说:“西安府那边能帮他的,只有一个人——洪承畴。可洪承畴用兵,向来谨慎。米脂这点事,他犯不上亲自出手。”
钱满仓说:“会不会是找人递话,让延安府出兵?”
云归雁说:“延安府出兵需要洪承畴点头。洪承畴不点头,延安府动不了。”
沈醒听着他们分析,一直没说话。
历百世突然开口:“那个刘三全,他说家里有老娘,有媳妇,有两个孩子。”
几个人都看向他。
历百世说:“他怕死。他不想死。”
沈醒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历百世想了想,说:“我是说……黄半城那边的人,也不都是想跟着他干的。有人是被逼的,有人是怕的,有人是混口饭吃的。”
石破山眼睛一亮:“你是说,可以分化他们?”
历百世挠挠头:“我不懂什么分化。我就是觉得,那个刘三全哭着求我的时候,不像是装的。”
沈醒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黄半城能养的,就那几百号人。咱们这边,流民有上千。要是能把那些家丁拉过来几个,他那边就少几个。”
钱满仓紧张起来:“拉?怎么拉?拿什么拉?”
沈醒说:“拿粮。拿活路。他们给黄家当狗,图的什么?不就是一口吃的?咱们有粮,能让他们吃饱,他们凭什么还替黄家卖命?”
文景明推推眼镜:“这事可以试试。我去审审那几个家丁,问问情况。”
沈醒点点头,然后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无定河上,河水泛着银光。
“黄半城在等,”他说,“等官兵来,等援兵来。但他等来的,未必是他想要的。”
石破山问:“你怎么知道?”
沈醒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世道快烂透了,想救的人少,想活的人多。人多的一方,总能想到办法。”
那一夜,破屋里没再说话。
只有无定河的水声,哗哗地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