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残明弈局 > 第7章 夜访

文景明的审讯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被抓的六个家丁,他挨个问话,从名字、籍贯、家里几口人,到什么时候进的黄府,平时干什么活,月钱多少,黄家待他们如何。问得细,记得更细,一块木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钱满仓在一旁听着,越听越糊涂。他趁文景明喝水的空当,凑过去小声问:“文先生,你问这些干啥?他们给黄家当狗,直接问黄家的事不就完了?”
文景明放下碗,推了推眼镜:“直接问,他们敢说吗?就算说,你敢信吗?”
钱满仓眨眨眼,没懂。
文景明指着木板上的记录:“这个叫赵二的,绥德人,家里有老娘和两个弟弟,进黄府三年,月钱二钱银子,但经常被克扣。这个叫王六的,米脂本地人,爹死了没钱埋,卖身进的黄府,欠着黄家五两银子的债。这个叫李栓的……”
他一条条念下来,钱满仓渐渐听出门道了——这些人,没一个是真心替黄家卖命的。要么是活不下去,要么是欠了债,要么是被抓来的壮丁。
“所以呢?”钱满仓问。
文景明合上木板:“所以,他们能为我们所用。”
最后一缕阳光从破屋的窗缝里钻进来,照在地上,然后慢慢消失。天黑了。
沈醒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历百世。他看见文景明手里的木板,问:“问出什么了?”
文景明把情况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有个叫王六的,主动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黄半城今晚可能要动手。”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文景明继续说:“王六说,他被抓之前,听刘管家提过一嘴,说老爷不会让粮仓白白丢了,得趁着流民还没站稳脚跟,夜里去把粮抢回来,顺便杀几个人立威。原话是‘杀鸡儆猴’。”
石破山霍地站起来:“他妈的,我就知道那老小子不会消停。多少人?什么时候?”
“王六不知道具体时间,但他说,黄半城手下能打的有一百多号,今天白天折了七八个,还剩一百左右。全上的话,咱们挡不住。”
钱满仓脸色发白:“一百多号,有刀有枪,咱们这边……流民虽多,可都是饿得走不动的,真打起来,能上的也就几百,还没家伙。”
云归雁问:“能确定消息是真的吗?万一是王六故意放的风……”
文景明摇头:“不像。王六说这话的时候,腿在抖,眼泪都快下来了。他说他不想死,不想跟流民拼命,可他欠着黄家的债,不拼命就得还钱,还不上就抓他娘抵债。”
沈醒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开口问:“他愿意帮咱们吗?”
文景明点头:“他说,只要能把他娘从那债里救出来,让他干什么都行。”
沈醒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无定河方向没有灯火,只有风呜呜地吹。
“石大哥,”他说,“你带几个人,去县城北边盯着,看看黄家那边有没有动静。钱胖子,你去河滩通知老顺,让流民今晚别睡太死,把能用的家伙都准备好。”
两人应声去了。
沈醒转向文景明:“文先生,你接着审,能多拉一个是一个。”
他又看着云归雁和历百世:“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历百世问。
“县衙。”
夜更深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沈醒三人贴着墙根走,尽量避开有狗的人家。米脂县城的夜黑得浓稠,只有偶尔从某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一点油灯光,像夜海里稀稀拉拉的渔火。
历百世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眼睛在黑暗里四处扫。沈醒注意到,这孩子走夜路跟白天走路一个样——不,比白天更警觉。他想起历百世说过的话,从小饿着长大的人,夜路走得比谁都熟,因为白天得去讨饭,晚上才能偷偷摸到地里刨点吃的。
县衙后门还是那条小巷,还是那扇破旧的木门。沈醒按约定的暗号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师爷的脸露出来。他看清是沈醒,连忙把门拉开,压低声音说:“快进来。”
吴知县还是坐在后堂那张椅子上,面前的茶还是凉的。他看见沈醒进来,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又来干什么?”
沈醒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黄半城今晚可能要动手。”
吴知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动手?动什么手?”
“抢粮。杀人。”
吴知县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是凉的,他眉头皱了皱,但还是咽了下去。
“你从哪得来的消息?”
“抓的几个家丁说的。”
吴知县盯着沈醒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你胆子不小。抓了黄家的人,还敢来找我。”
沈醒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吴知县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他停在窗前,背对着沈醒,说:“你猜得没错,黄半城今天派人去延安府了。不光去延安府,还派人去了西安府。”
“洪承畴?”
“嗯。告的是你们‘聚众作乱,劫掠粮仓,杀伤人命’。按大明的律,这是造反,够杀头的。”
沈醒没说话。
吴知县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延安府的兵还没来吗?”
“因为你压着。”
吴知县苦笑:“我压?我拿什么压?我一纸公文,说米脂没有作乱,只是饥民闹事,请上官暂缓发兵。这话能压几天?三天?五天?等洪承畴那边腾出手来,一纸令下,我的脑袋也得搬家。”
沈醒说:“三天就够了。”
吴知县一愣:“什么意思?”
沈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三天之内,黄半城就不再是黄半城了。”
吴知县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也没有狂热,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你想干什么?”
沈醒没回答,只是说:“大人,我只问你一件事——黄半城倒了之后,米脂的百姓能不能有口饭吃,能不能不跪着见官,能不能种自已开出来的地?”
吴知县怔住了。
历百世在旁边一直听着,这时候突然开口:“大人,你知道城外流民营每天饿死多少人吗?十个。十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没有粮,变成一具具尸体,埋都不用埋,直接扔河里冲走。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吴知县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历百世继续说:“我姐就是这么死的。饿死的。她死之前,嘴里还嚼着树皮。那树皮是我从山上剥的,我以为能救她。可她还是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但那种平让人听了心里发堵。
“大人,你是个清官。可清官有什么用?你救不了我姐,救不了河滩上那些人,救不了米脂县里那些跪着告状的人。能救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已。”
屋里安静极了。
吴知县慢慢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凉茶,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他把碗放下,说:
“你们走吧。”
沈醒看着他。
吴知县又说:“今晚没人来过。县衙什么都不知道。”
沈醒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吴知县突然叫住他。
“那个……那个孩子叫什么?”
沈醒回头看了一眼历百世:“历百世。”
吴知县点点头,喃喃说了一句:“历百世……百世苦难,百世轮回……这名字起得……”
他没说完,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三人走出县衙,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
历百世问:“他是什么意思?”
沈醒说:“他答应了。”
“答应什么了?”
“答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黄半城倒了,他不会拦着咱们。”
历百世没再问,跟着沈醒快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石破山迎面跑来,气喘吁吁地说:“黄家有动静了!那帮狗东西,果然要趁夜来!”
“多少人?”
“看不真切,至少七八十个,都带着家伙,从北门出来的,正往河滩方向走!”
沈醒心头一紧,脚步更快了。
等他们赶回河滩,文景明和钱满仓已经把流民组织起来了。老顺领头,站着一百多个青壮年,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木棍,还有从黄家缴来的几把刀。火把插在地上,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沈醒站在人群前,看着这些昨天还在等死的人。
“黄半城的人来了。”他说,“他们来抢粮,来杀人,来告诉你们——你们不配活着。”
没人说话,但握着家伙的手都紧了。
“可你们知道吗?他们也是人,不是鬼。他们也会死,刀砍进去也会流血,锄头砸在脑袋上也会开花。他们以为你们不敢还手,以为你们只配跪着等死。”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拔高:
“那今天,就让他们看看——站着的人,是什么样!”
老顺举起手里的锄头,喊了一声:“干!”
人群跟着喊起来,声音像闷雷一样滚过河滩。
历百世站在沈醒身边,手里攥着一把刀。那是从黄家家丁身上扒下来的,刀刃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沈醒低头看着他:“怕吗?”
历百世摇头。
“等会儿打起来,跟着我。”
历百世点头。
远处,夜色里隐隐传来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越来越近。
沈醒眯着眼睛看向那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历百世能听见:
“等着。等到他们走到跟前,再动手。”
历百世握紧了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
风从无定河上吹来,吹得火把呼呼作响。
那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