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越来越近。
沈醒蹲在河滩上一处隆起的土堆后面,盯着那片移动的光点。他身边蹲着石破山,再旁边是历百世。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在夜色里轻轻起伏。
“还有三十丈。”石破山压低声音说。
沈醒点点头。他转头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隐约能看见流民们的身影。老顺带着一队人埋伏在窝棚后面,手里攥着锄头木棍。文景明和云归雁守在粮仓那边,万一这边挡不住,他们得带着老弱往后撤。钱满仓在最外围,负责放信号。
“二十丈。”
沈醒握紧了手里的刀。刀是从黄家家丁手里缴来的,刀刃开了锋,沉甸甸的。他不大会用刀,但这时候不会也得会。
“十丈。”
火把的光已经能照见人了。沈醒眯起眼睛数了数——至少七八十个,黑压压一片。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举火把的,后面的人手里拿着刀、棍、还有几支鸟铳。
黄半城这是下了血本。
“五丈。”
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有人喊:“快走!到了地方把粮仓围住,一个人都别放跑!”
另一个声音说:“刘管家还关在里面呢,先救人还是先抢粮?”
“老爷说了,先抢粮!粮食要紧!刘管家……能救就救,救不了拉倒。”
沈醒心头一动——黄半城连自已的管家都不在乎,这人狠到什么程度?
“三丈。”
火把的光已经照到土堆上了。沈醒看见那些人的脸——一个个凶神恶煞,但仔细看,有些人眼睛里藏着东西。是怕?是犹豫?还是什么别的?
他想起文景明审讯的结果。这些给黄家当狗的人,有几个是真心想当狗的?
“两丈。”
石破山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侧头看了沈醒一眼。
沈醒没动。
“一丈。”
最前面那个举火把的,已经走到土堆跟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沈醒的眼睛。
那人愣住了。
沈醒突然站起来,一刀劈过去。
那人惨叫一声,火把脱手飞出,在空中画了个弧,落在河滩上,熄了。
“动手!”
石破山跟着跃起,一刀砍翻旁边一个。历百世从土堆后面钻出来,手里的刀照着最近的人就捅。
黑暗里杀声四起。流民们从窝棚后面冲出来,锄头木棍雨点般砸向那些家丁。有人被砸中脑袋,闷哼一声倒地。有人被拽下马来,瞬间淹没在人群里。
但家丁毕竟是有备而来。前面的人虽然乱了阵脚,后面的人却很快反应过来。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大喊:“别慌!围成一圈!刀朝外!”
家丁们开始往中间靠拢,背靠背围成一个圈。鸟铳响了,砰的一声,一个流民捂着胸口倒下。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沈醒心里一沉——他们有火器。
石破山冲在最前面,一刀劈向那个头目。头目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过来。石破山闪得快,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出来,血立刻涌出。
“石大哥!”历百世喊了一声,想冲过去。
沈醒一把拽住他,往旁边一滚。砰的一声,一颗铅弹擦着他头皮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土堆上,溅起一蓬土。
“别乱跑!”沈醒喊,“跟着我!”
他爬起来,拉着历百世往人群后面绕。鸟铳装弹慢,放完一枪得一会儿才能放第二枪。趁这个空当,得想办法打乱他们的阵型。
就在这时,河滩边上突然响起一阵呐喊。
沈醒回头一看——老顺带着一队人,从侧面冲出来了。老顺跑在最前面,手里的锄头举得高高的,花白头发在火光里飘。
“冲啊!抢粮的别想跑!”
那些人冲进家丁的阵型里,锄头木棍乱砸。阵型终于乱了,有人开始往后跑。
石破山趁势杀进去,一刀一个,连砍两人。那个头目想跑,被他一把揪住后脖领子,拖翻在地。
“别动!动就砍了你!”
头目被按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家丁们见头目被擒,顿时没了主心骨。有的继续拼命,有的开始逃跑,有的干脆扔下家伙,蹲在地上抱头。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刻钟,渐渐平息。
沈醒站在一片狼藉的河滩上,喘着粗气。地上躺着人,有流民,有家丁,火光映着血,黑红一片。
历百世蹲在一个受伤的家丁旁边,手里的刀还握着。那家丁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嘴里嗬嗬地喘着,眼睛瞪着历百世。
“他不行了。”历百世站起来,声音很平。
沈醒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家丁的眼睛慢慢失去焦点,嘴里的嗬嗬声也停了。
“第一次见人死?”沈醒问。
历百世摇摇头:“不是。”
沈醒没再问。
石破山一瘸一拐走过来,衣服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已的还是别人的。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妈的,这帮狗日的,还真能打。”
“伤得重吗?”沈醒问。
“皮肉伤,死不了。”石破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已那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倒是你,没事吧?”
沈醒摇摇头。他胳膊上被划了一道,但不深。
老顺被两个年轻人搀着走过来,一条腿拖着,走路一瘸一拐。他看见沈醒,咧嘴笑了,露出那几颗黄牙:“后生,咱们……打赢了?”
沈醒看着河滩上那些横七竖八的人影,听着伤者的呻吟声,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赢了。”
老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扭头对着身后的流民们喊:“听见没有?赢了!咱们赢了!”
流民们欢呼起来,声音在夜风里飘散。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对着无定河的方向磕头。
沈醒没欢呼。他走到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头目面前,蹲下来。
“叫什么?”
头目梗着脖子不说话。
石破山一脚踢在他腿上:“问你话!”
头目疼得龇牙咧嘴,终于开口:“赵……赵大虎。”
“在黄家什么身份?”
“护院头领。”
沈醒点点头:“今晚来了多少人?”
赵大虎不说话了。
石破山又是一脚。赵大虎惨叫一声,连忙说:“八……八十三个。死的不知道,跑的不清楚。”
沈醒站起来,看着那些被俘的家丁。大概有二三十个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问赵大虎:“你们来之前,黄半城跟你们说了什么?”
赵大虎低着头,半天才说:“老爷说……把粮抢回来,杀几个流民,剩下的就不敢动了。”
“还说什么?”
“还说……”赵大虎犹豫了一下,“说刘管家要是还活着,就救回来。要是死了,就拉倒。”
沈醒想起刚才在路上听见的那些话,问:“刘管家跟了黄半城多少年?”
“十……十几年了。”
“十几年,说拉倒就拉倒?”
赵大虎没说话。
沈醒转身,往关押刘三全的窝棚走去。历百世跟在他身后。
窝棚里,刘三全蜷在角落,身上的绳子已经松了。外面的动静他全听见了,这会儿看见沈醒进来,浑身发抖。
沈醒在他面前蹲下,盯着他看了半天,问:
“听见了吗?”
刘三全拼命点头。
“黄半城让那些人先抢粮,后救你。抢完粮,能救就救,救不了拉倒。”
刘三全眼泪流下来。
沈醒站起来,对历百世说:“放了他。”
历百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解开刘三全身上的绳子。刘三全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沈醒低头看着他:“你可以走。回黄家,或者去哪儿都行。”
刘三全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沈醒说,“今天晚上,是河滩上的流民饶了你。不是黄半城。”
说完,他转身走出窝棚。
历百世跟出来,问:“为什么放他?”
沈醒说:“让他回去告诉黄半城,他养的人,不一定会替他卖命。”
历百世想了想,点点头。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河滩上,流民们正在打扫战场。死的人被抬到一边,伤的被扶进窝棚。文景明带着几个人清点缴获的东西——刀、棍、还有几支鸟铳。
钱满仓不知从哪冒出来,满脸是灰,衣服也破了,但眼睛亮得吓人:“沈哥!咱们发了!那些鸟铳,还有火药!能打!”
沈醒点点头,没说话。
云归雁走过来,青衫上沾着血,脸色发白。他看了看沈醒,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醒问。
云归雁深吸一口气,说:“我刚才数了。咱们死了十七个,伤了三十多个。”
沈醒沉默了。
十七个。昨天还活生生的人,今天没了。
历百世在旁边问:“那些死的怎么办?”
文景明说:“得埋了。不能扔河里,也不能扔着不管。”
老顺拖着伤腿走过来,说:“埋。咱们自已挖坑,自已埋。每人立个记号,以后……以后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再给他们立碑。”
沈醒看着他,点了点头。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无定河上,河水泛着金光。河滩上,流民们开始挖坑。一铲一铲的土被挖出来,堆在旁边。
历百世蹲在一边,看着那些人被抬进坑里,盖上一层土。他想起昨晚那个被他捅了一刀的家丁,想起那双渐渐失去焦点的眼睛。
沈醒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
“在想什么?”
历百世说:“在想……死的人是谁的儿子,谁的爹,谁的兄弟。”
沈醒没说话。
历百世又说:“我姐死的时候,没人埋她。我就把她放在一个土坑里,用石头盖上。我想着,等我有钱了,再来给她立碑。”
他看着那些正在填土的人,说:“他们比我姐强。有人埋。”
沈醒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
远处,一个流民突然喊起来:“有人来了!县城方向!”
沈醒眯着眼睛望去——县城方向,一匹马正朝河滩跑来。骑马的人穿着官服,是县衙的师爷。
师爷跑到河滩边,勒住马,气喘吁吁地喊:“沈……沈先生!吴大人让我来告诉你——延安府那边有动静了!”
沈醒心头一紧:“什么动静?”
师爷说:“洪承畴派兵了!三千人,正往米脂来!”
河滩上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沈醒。
沈醒站在晨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
“三千人。咱们有一千五百个流民,十七个刚埋的死人,还有几十把刀,几杆鸟铳。”
他看着那些眼睛——有恐惧,有绝望,也有一点点希望。
“可咱们还有一样东西。”
没人问是什么。
沈醒说:“咱们无路可退。”
风从无定河上吹来,吹得人衣角翻飞。
远处,朝阳正冉冉升起,把整个河滩染成一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