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残明弈局 > 第9章 三道门

师爷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河滩上乱了一阵,但很快又安静下来。不是不慌,是慌过了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千五百双眼睛都盯着沈醒,等他拿主意。
沈醒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石破山第一个开口:“三千人。洪承畴这是下血本了。”
钱满仓脸都白了:“三千官兵,还有骑兵,有火器,咱们拿什么挡?”
云归雁说:“挡不住也得想办法。跑是跑不掉的,老弱妇孺一千多人,能跑哪去?”
文景明推推眼镜,声音还算稳:“先别乱。师爷,洪承畴的人什么时候到?”
师爷抹了把汗:“快了,最迟后天。吴大人让我来告诉你们,他那边压不住了,让你们……让你们自已拿主意。”
“自已拿主意。”石破山冷笑,“他能有什么主意?不就是让咱们等死?”
沈醒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三天前,咱们有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
“三天前,咱们有六个人,六把枪,一肚子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想法。城外有一千五百个快饿死的人,城里有黄半城,有官兵,有那些跪着告状的人。”
他顿了顿。
“现在呢?咱们有粮,有刀,有鸟铳,有一千五百个刚吃饱饭、知道还手能活的人。黄半城的人昨晚被咱们打跑了,死了十几个,被抓了二十几个。”
他看着那些流民,说:“三天前你们敢想这些?”
老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拖着那条伤腿往前走了一步,说:“后生,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反正这条命是你给的,大不了还回去。”
有人跟着喊:“对!听你的!”
喊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
沈醒抬起手,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不是听我的。”他说,“是听咱们自已的。这是咱们的事,得咱们自已想办法。”
他走到人群中间,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三道线。
“这是米脂县城。”他指着最前面一道线,“这是河滩。”指着中间一道,“这是咱们身后。”指着最后一道。
“官兵要来,得经过县城。黄半城肯定巴不得他们来,说不定还会派人带路。咱们挡不住三千人,但咱们可以让他们来不了那么快。”
石破山凑过来,盯着地上的线:“什么意思?”
沈醒说:“三道门。第一道,县城。吴知县那边能拖一天是一天。第二道,从县城到河滩的路。咱们可以在路上设伏,迟滞他们。第三道,就是这里。”
他抬头看着那些窝棚,看着那些刚挖好的坟,看着那些煮粥的锅。
“第三道门,是咱们自已。他们真打到这里,咱们无路可退,只能拼命。”
石破山眼睛亮了:“你是说,咱们在路上打他们?”
“不是打。”沈醒说,“是拖。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他们粮草不济,拖到他们不耐烦,拖到他们觉得为了黄半城死人不值。”
文景明想了想,说:“可以。咱们有熟悉地形的,有知道哪条路能走的,有能挖坑设陷的。三千人不是小数目,他们走得慢,咱们就有机会。”
云归雁问:“可万一他们绕路呢?不走大路,从别的地方包抄过来?”
沈醒说:“那就让他们绕。绕得越远,来得越慢。”
钱满仓苦着脸:“可就算拖,也拖不了几天啊。三天?五天?他们总会来的。”
沈醒说:“那就用这几天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沈醒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没想到。”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都这时候了还能怎么办”的笑。
历百世一直站在旁边听,这时候突然开口:“黄半城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历百世说:“官兵是黄半城请来的。要是黄半城没了,官兵还来吗?”
石破山一拍大腿:“对!擒贼先擒王!”
云归雁皱眉:“黄半城在县城里,深宅大院,上百家丁护着,怎么擒?”
文景明说:“可他的家丁刚折了几十个,人心惶惶。咱们抓的那二十几个,要是能说动几个……”
沈醒看着历百世,问:“你怎么想到的?”
历百世说:“我姐死的时候,我想杀那个逼债的。可杀了他有什么用?还有别的债主。但要是杀的是那个最狠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沈醒站起来,看着远处的米脂县城。
县城静悄悄的,城墙在晨光里显出一片灰黑色。城北那片最高大的宅院,就是黄半城的家。
“分两路。”他说,“石大哥,你带人去路上,准备伏击。文先生,你把俘虏的那几个家丁再审一遍,看能不能用。钱胖子,你进城,打听黄半城那边的动静。”
钱满仓脸又白了:“进城?我这张脸,黄家的人都认识。”
沈醒说:“那就换个样子。你不是走商的吗?扮成卖货的,混进去不难。”
钱满仓咬了咬牙,点头。
沈醒转向历百世:“你跟我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找一个人。”
一个时辰后,沈醒和历百世站在县城外一座破旧的关帝庙前。
庙比城隍庙还破,屋顶塌了一半,关公像歪在一边,身上的彩漆都剥落了。庙里住着几个乞丐,看见有人来,都警惕地盯着。
沈醒掏出几个铜钱,递给最年长的乞丐:“打听个人。县衙的吴知县,他有没有什么亲人住在城外?”
乞丐接过铜钱,揣进怀里,说:“吴大人有个老娘,住在东边三里外的刘家庄。怎么?”
沈醒没回答,转身就走。
刘家庄是个小村子,二三十户人家。村东头有间土坯房,比别家稍微齐整些,门口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一个白发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
沈醒走过去,拱手行礼:“请问,是吴老夫人吗?”
老妇人抬起头,打量他们一眼,点点头:“是我。你们是?”
“我们是从米脂来的,吴大人让我们来看看您。”
老妇人放下鞋底,笑了:“那个傻儿子,隔三差五就让人来看我。他自已倒不来,说什么公务繁忙。你们进屋坐,喝口水。”
屋里简陋但干净。老妇人倒了水,又端出一碟腌菜:“没什么好吃的,别嫌弃。”
沈醒接过碗,喝了一口,说:“老夫人,吴大人最近还好吗?”
老妇人叹了口气:“能好到哪去?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当官的就是受气筒。上头压,下头怨,他那个性子,又不会转弯。”
历百世在旁边问:“他什么性子?”
老妇人看着他,眼里露出慈爱的神色:“这孩子,多大啦?”
“十六。”
“十六……我那傻儿子十六的时候,还在读书,天天背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我就说他,你背这些有什么用?他偏不听。后来当了官,才知道那些话都是害人的——你当真,别人不当真,你就倒霉。”
沈醒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夫人,吴大人是个好官。”
老妇人苦笑:“好官有什么用?好官饿死老婆孩子?好官被人骂窝囊废?”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你们回去告诉他,他娘挺好,不用惦记。让他……让他自已保重。这年头,活着比什么都强。”
沈醒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老妇人脸色变了。
她盯着沈醒看了很久,最后说:“你们想干什么?”
沈醒说:“想让他活着。想让米脂的百姓活着。”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慢慢回到门槛上,重新拿起那只没纳完的鞋底。她的手有点抖,针好几次没扎进去。
“我那个傻儿子……”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从小就认死理。他爹死得早,我拉扯他长大,供他读书。他中了秀才,中了举人,当了官,我以为总算熬出头了。可这官当的……”
她抬起头,看着沈醒:“你们要是有办法,就帮帮他。他这个人,不会替自已想。”
沈醒点点头,带着历百世走了。
走出村子,历百世问:“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
沈醒说:“我说,如果有一天吴知县被逼得走投无路,让他来这儿躲躲。”
“他会来吗?”
“不知道。”
回到河滩时,天已经快黑了。
石破山带着人正在路上挖坑。文景明审完了那些家丁,挑出几个愿意帮忙的,正在跟他们打听黄家宅院的布局。钱满仓还没回来。
云归雁坐在粮仓门口,拿着那本《农政全书》发呆。看见沈醒,他抬起头,说:“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就算咱们把黄半城杀了,把官兵打退了,以后呢?米脂这一千多人怎么办?年年种地,年年交税,年年被下一个黄半城欺负?”
沈醒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云归雁继续说:“书上写的那些道理,我读了很多年。可到了米脂才发现,书上的道理没用。能让百姓吃饱饭的道理,书里没有。”
历百世在旁边听着,突然问:“那什么书里有?”
云归雁苦笑:“没有。得自已写。”
沈醒看着远处慢慢落下去的太阳,说:“那就自已写。”
天彻底黑了。
钱满仓终于回来了,累得直喘气,但眼睛亮得很。
“打听清楚了!”他说,“黄半城那边,乱了!昨晚那一仗,死了十几个,跑了几个,剩下的家丁人心惶惶。有几个本来就想跑,被他扣住了家人才没跑。他今天一整天没出门,把自已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破山问:“官兵的事,他知道吗?”
“知道。就是他请来的。但他没想到咱们能打退他的人,现在正在发愁——官兵来了,粮没了,他的人也少了,就算抢回粮仓,他也亏大了。”
沈醒听完,站起来,看着县城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最亮的那片还是城北。
“明天。”他说,“明天进城。”
历百世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夜风里隐约传来狗叫声,远远的,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