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六人就在河滩边碰头。
雾气很重,从无定河上漫过来,把一切都裹在灰白里。远处的窝棚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走动的人影像在水里游。
沈醒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里画着。文景明在旁边补充,把那几个愿意帮忙的家丁交代的情况一一指出来——黄家宅院的布局、家丁换班的时间、几条进出的路。
“正门进不去,常年关着,只开侧门。侧门有两个,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东边那个是运粮的,白天一直开着,但有人守着。西边那个是下人走的,管得松些,晚上只栓门闩。”
石破山问:“墙能翻吗?”
“能,但里面有狗。三条大狗,夜里放出来。”
钱满仓紧张地问:“咱们真要进去?那可是龙潭虎穴。”
沈醒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钱胖子,你不用进去。你留在外面,有事放信号。”
钱满仓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放信号?怎么放?”
文景明从怀里摸出个小竹筒:“这个。里面装了火药,点上火扔上天,能响能亮。我昨晚做的,还没试过。”
钱满仓接过竹筒,像捧个宝贝似的,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沈醒站起来,看着其余几个人:“石大哥跟我进去。文先生在外面接应。云归雁和历百世,你们去县衙,找吴知县。”
历百世一愣:“找吴知县干什么?”
“告诉他,今天城里会有动静。让他到时候该干什么干什么。”
云归雁问:“他肯吗?”
沈醒说:“肯不肯都得肯。他没得选了。”
雾渐渐散了。
县城门刚开,进城的人已经排起了队。挑担的菜农,背篓的樵夫,走亲戚的妇人,还有几个牵着驴的行商。守门的兵丁挨个打量,偶尔翻翻挑子,搜出几文钱塞进自已袖子里。
石破山扮成卖柴的,挑着一担柴,脸上抹了灰,那道刀疤用破布遮着。沈醒扮成跟着他买柴的买主,两人一前一后混在人群里,顺利进了城。
城里比前几天更安静了。
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偶尔开着的几家也没人光顾。行人脚步匆匆,谁也不多看谁一眼。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紧张味儿,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石破山压低声音说:“不对劲。太安静了。”
沈醒点点头。他看见城隍庙门口那个算命摊子也收了,只剩一张空桌子歪在那儿。
两人顺着墙根往城北走。快到黄家宅院那条街时,石破山拉住沈醒,往一条巷子里拐。
“前面有黄家的人,我看见了。”
沈醒贴着墙探头一看——黄家宅院门口站着四个家丁,比平时多了一倍。其中两个手里拿着刀,眼睛不停地扫视过往行人。
“有准备。”沈醒说。
“还进去吗?”
沈醒想了想,说:“等。”
两人在巷子里蹲下来。巷子很窄,两边是土墙,地上堆着烂菜叶和粪便,臭气熏天。石破山倒不在意,靠着墙闭目养神。沈醒盯着黄家那边,一动不动。
太阳慢慢升高了。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黄家门口那几个家丁换了两次班,每次换班时都有说有笑,但眼睛始终警惕地四处看。
沈醒看见一个人从黄家侧门出来——是刘三全。
刘三全低着头,走得很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怕被人跟着。他走到街角,突然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沈醒拉了拉石破山,两人悄悄跟上去。
刘三全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间破屋里。沈醒和石破山跟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哭声。
沈醒推门进去。
刘三全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是沈醒,他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们怎么在这儿?”
沈醒蹲下来,看着他:“你怎么出来了?”
刘三全低下头,声音发颤:“我……我跑出来的。昨晚老爷叫人把我家里人都看起来了,说要是我敢乱说话,就拿他们开刀。我……我实在没办法……”
石破山冷笑:“跑出来了,家里人怎么办?”
刘三全眼泪流下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沈醒盯着他看了半天,问:“黄半城现在在哪儿?”
刘三全说:“在家。从昨晚就没出门。他把所有人都叫到正厅,说要守到官兵来。他说……他说等官兵到了,河滩上那些人一个不留。”
“官兵什么时候到?”
“说是明天。最迟后天。”
沈醒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这破屋又小又暗,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台上落满灰,显然很久没住人了。
他转回刘三全面前,说:“你想救你家里人吗?”
刘三全拼命点头。
“那就帮我们。”
刘三全愣住了。
石破山在旁边说:“你不会是黄半城派来套话的吧?”
刘三全急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真的……真的没办法了……”
沈醒看着他,说:“你不用进去打,也不用杀人。你就告诉我们,现在黄家里面什么样,有多少人,怎么进去。”
刘三全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黄家现在有家丁不到一百,昨晚又跑了几个,剩下的都在硬撑。正门和侧门都加了人把守,后墙的狗夜里放出来,白天关在后院。粮仓空了,人心散了,黄半城发了狠,说谁跑就杀谁全家。
“西边那个侧门,”刘三全说,“换班的时辰我知道。午时三刻换一次,戌时三刻换一次。换班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守着,有一盏茶的空当。”
沈醒记在心里,又问:“刘管家,你想清楚——帮了我们,你家里人可能没事。不帮,等官兵来了,河滩上那些人死,你家里人照样被黄半城攥着。你自已选。”
刘三全低着头,浑身发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说:“我……我帮。”
县衙后门,云归雁和历百世也在等。
师爷开门时脸色很难看,压低声音说:“你们怎么又来了?大人正发愁呢!”
云归雁说:“有事要见吴大人。”
师爷犹豫了一下,把两人让进去。
吴知县坐在后堂,面前摆着几封公文。他看见云归雁和历百世,眉头皱得更紧:“你们来干什么?”
云归雁把沈醒的话说了一遍。
吴知县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知道自已在干什么吗?”他问。
云归雁说:“知道。”
“黄半城要是死了,洪承畴那边不会罢休。延安府不会罢休。朝廷不会罢休。你们以为杀一个人就能解决所有事?”
历百世突然开口:“那大人觉得,不杀他就能解决?”
吴知县看着他。
历百世继续说:“我姐死的时候,没人管。河滩上那些人饿死的时候,没人管。刘三全一家被扣着当人质的时候,没人管。现在有人管了,大人问我们知不知道自已在干什么?”
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我知道自已在干什么。”历百世说,“我在让我姐死得不那么冤。”
吴知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云归雁在旁边轻声说:“大人,你是个清官。可清官也得选边站。是站那些吃人的,还是站那些被吃的?”
吴知县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今天的事,我不知道。”
云归雁和历百世对视一眼。
“我什么都不知道。”吴知县又说了一遍,“县衙的大门一直关着。”
午时三刻。
沈醒和石破山蹲在黄家西侧门外的一条巷子里。巷口能看见那扇门——不大,木头的,刷着黑漆,门环是铁的,已经生锈了。
一个家丁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刀,不停地往两边看。他的影子在地上越缩越短,正午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石破山盯着那边,低声说:“快换班了。”
话音刚落,另一个家丁从门里走出来。两人说了几句话,站岗的那个把刀递给新来的,转身进去了。
新来的家丁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就现在。”沈醒说。
两人从巷子里出来,低着头往那边走。走到门口时,那家丁睁开眼睛,正要开口问,石破山已经一步抢上去,胳膊勒住他脖子,一手捂住他嘴。
家丁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沈醒推开虚掩的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个小院子,堆着些杂物,没人。他朝石破山招招手,两人把那家丁拖进来,靠在墙角。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太阳照在黄家宅院的瓦上,泛着刺眼的光。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沈醒和石破山贴着墙根,往宅院深处摸去。
历百世和云归雁从县衙出来,走在街上。
街上更静了。几乎所有铺子都关了门,偶尔有人路过,也是脚步匆匆。空气里那种闷热感更重了,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历百世突然停下脚步。
云归雁问:“怎么了?”
历百世看着城北的方向,说:“开始了。”
云归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北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正午的阳光照着那片高高低低的屋顶。
但他知道历百世说得对。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