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江莞祯的视线还停在她脸上，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欣赏她的反应。
孙韵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敢接话。
江莞祯看了孙韵宁片刻，终于转过头，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这样的家庭养出来的孩子，或许不坏，但必定复杂。他接近你，未必全是单纯的同学情谊。”
孙韵宁张了张嘴，想说“他只是同学，只是请吃了顿饭”，但在江莞祯了然的目光下，这些话显得苍白又无力。她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江莞祯的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似安抚的意味，“小宁，姐姐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只是你还小，看人看事容易只看表面。有些人和事，离得太近，容易受伤。”
她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孙韵宁的脸颊，指尖微凉。
“好了，下车吧。张姨应该已经把菜摆好了，蛋糕再不吃要化了。”
孙韵宁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她站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江莞祯从容地锁车，走向宅门，背影挺拔，步履笃定。
进屋后，餐厅的灯光温暖明亮。江莞祯准备了蛋糕。不大，六寸的抹茶慕斯，是孙韵宁最喜欢的口味。张舒窈做了几个菜，都是清淡的，说是“庆祝但别吃坏肚子”。
江莞祯亲自切了蛋糕，递给孙韵宁一块：“奖励你的。”
孙韵宁接过，小口吃着。奶油很甜，抹茶微苦，混在一起，是她熟悉的滋味。
“严老师给我打过电话了。”江莞祯说，手里也端着一小块蛋糕，但没吃，“她说你进步很大。尤其是化学，最后那个月开了窍。”
孙韵宁低着头：“是老师教得好。”
“也是你自已努力。”江莞祯放下盘子，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宁，你做得很好。”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孙韵宁的眼眶忽然热了。
这两个月，她听过江莞祯很多种语气，命令的、不容置疑的、冷淡的、偶尔不耐烦的。但这样纯粹的、带着赞许的温柔，很少。
少到她几乎要忘记，江莞祯也会夸她。
“谢谢姐姐。”她小声说。
江莞祯的手停在她的发顶，良久，才收回去。“新学期开始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一班竞争激烈，你不能松懈。”
“我知道的。”
江莞祯满意地点点头：“去休息吧。明天家宴，要早起。”
孙韵宁回了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蛋糕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泛起一丝苦涩。
窗外，夏末的风吹过庭院，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蝉鸣渐渐稀落了。
时序入秋，S市的社交季随着气候转凉而逐渐升温。傍晚，江振海在华永酒楼设宴，款待几位重要的商业伙伴及家眷，楼邸里外透着一种精心筹备后的低调奢华。
华永酒楼并非寻常食肆，而是坐落在法租界老洋房里的顶级私人会所，只接待会员，以极致私密和一手沪上本帮菜闻名。江家是创始会员之一，拥有常年预留的、视野最好的“松云”包厢。在这里设宴，既是最高规格的款待，也象征着将客人纳入最核心的信任圈层。
孙韵宁在傍晚前就被江莞祯唤到主卧。女人刚从公司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室外的微凉和淡淡的办公气息。她没多说什么，只打开衣帽间，指尖掠过一排衣架，最后取下一件浅丁香色的缎面长裙。
“今晚穿这个。”
江莞祯将裙子递给孙韵宁，语气是惯常的不容置喙，却又在瞥见她略显局促的神情时，补充了一句，“只是寻常家宴，跟着我就好。”
孙韵宁默默接过。裙子质地柔软，款式简雅而精致，尺寸也完全贴合。她早已习惯了江莞祯为她决定所有公开场合的衣着，甚至细致到搭配的鞋子和配饰，此刻，一双同色系低跟鞋和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钉已放在一旁的沙发上。
她换好衣服出来时，江莞祯已快速沐浴更衣，正对镜涂抹口红。她从镜中看到孙韵宁，动作未停，目光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裙子是含蓄的丁香紫，绸缎质地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剪裁利落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是一种毫不张扬、却经得起细看的妥帖与矜贵。
“过来。”
江莞祯放下口红。
孙韵宁走近，江莞祯转身，亲手为她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未凌乱的裙摆肩线，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让孙韵宁屏住了呼吸。
江莞祯凑近，唇瓣几乎贴上孙韵宁耳廓，看着那双微微颤抖的睫毛，她的声音低得像蛊惑：
“待在姐姐看得见的地方。乖的话——晚上有奖励。”
孙韵宁跟在江莞祯身后，穿过幽静的庭院，走进包厢。
满座宾客，觥筹交错。主位上的江振海正在与人谈笑，见她们进来，笑着招手：“韵宁也来了？来，坐这边。”
孙韵宁一愣。
她下意识看向江莞祯，以往这种场合，她都是安静待在角落的那个。
江莞祯没说话，只是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孙韵宁硬着头皮坐到了江振海身侧。
“江董，这位是？”有人问。
江振海笑了笑，手掌落在孙韵宁肩上：“我小女儿。”
孙韵宁浑身一僵。
小女儿。
她来江家九年，从没听江振海这样介绍过自已。她是养女这件事，在这个圈子里不算秘密，但也很少被提起。更多时候，她只是“莞祯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哎哟，江董藏得够深的。”有人打趣，“这么标致的小闺女，头一回见。”
满桌人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孙韵宁低着头，努力缩小自已的存在感，却没注意到——斜对面有三个女孩，正在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