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的晚宴向来是城中名流云集的场合,水晶灯折射着璀璨的光,衣香鬓影间皆是低声笑语与酒杯轻碰的脆响。
在江莞祯被江振海唤去与几位叔伯姑婶寒暄后,孙韵宁便悄悄退到角落,安静地坐在沙发里,手中捧着一杯几乎未动的果汁,仿佛自已是一件突然被摆上展台、却又与这华丽背景格格不入的陌生藏品。
“哟,这不是江家那位……‘二小姐’吗?”
一阵娇柔却带着刺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孙韵宁抬头,看见三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孩结伴而来,为首的是与江家有生意往来的林家千金林薇薇,她脸上挂着甜美的笑,眼神却轻蔑地扫过孙韵宁全身。
孙韵宁放下杯子,礼节性地微微颔首:“林小姐。”
林薇薇在她面前的单人沙发扶手上随意一坐,另两位女孩则站在她身侧,形成一种微妙的包围姿态。
“听说你在S市一中青北班?”林家千金笑得意味深长,“真不容易呢。”
她掩唇轻笑,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孙韵宁简素的珍珠耳钉,那是江莞祯送的,并非今晚宴会级别的珠宝,“江家真是心善,培养得这么用心。就是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不是光靠培养就学得会的?比如,与生俱来的教养和底气。”
旁边穿粉色礼裙的女孩拨了拨卷发,立刻接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位侧耳倾听的宾客听见:“薇薇,你别这么说。孙小姐毕竟情况特殊,能融入到现在这样,江大小姐肯定费了不少心。”
“是啊,”
李家千金接过话头,声音清脆,目光却像打量物件般扫过孙韵宁的裙子,“这裙子是莞祯姐挑的吧?她眼光总这么好,也最是心善,总能把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妥帖”二字被她咬得略带深意。
她们的话语像裹着糖霜的细针,一下下扎在孙韵宁心上。她脸色微微发白,指尖陷入掌心。
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李小姐眼光真好。”孙韵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这裙子是花缎料子,苏州老师傅手工织的,一年只出二十匹。”
李千金愣了一下。
孙韵宁看着她,目光平静:“姐姐去年订的时候,本来也想给李小姐留一匹。后来听说李小姐不喜欢手工料子,嫌老气,只要欧洲大牌,就没送。”
李千金的笑容僵在脸上。
旁边粉裙女孩连忙打圆场:“哎呀,这种料子确实挑人,不是什么人都能撑起来的——”
“是啊。”孙韵宁点点头,目光转向王家千金,“就像你这条裙子,应该是华伦天奴去年的款吧?版型很好,就是腰线改过了。原版是高腰设计,你改成中腰,显腿长,但褶子压得不够,坐久了会鼓包。”
王家千金下意识低头看自已的腰,脸色微变。
林薇薇见势不妙,连忙开口:“孙韵宁,你什么意思?我们好心提醒你,你倒挑上我们的毛病了?”
“林小姐误会了。”孙韵宁垂下眼,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想说,各位对我的事这么清楚,想必平时没少关心江家。那我也该投桃报李,关心关心各位啦。”
她抬起眼,看向林薇薇:“比如林小姐上个月在巴黎订的那只限量款鳄鱼皮铂金包——是林伯伯不知道的吧?”
林薇薇脸色骤变。
孙韵宁微微一笑:“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毕竟——”她顿了顿,“林伯伯要是知道你花了他半年分红买个包,下个月零花钱怕是要缩水。”
空气像是凝固了。
三人的脸色精彩极了。
远处几位太太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看好戏的目光。
林薇薇咬着牙,压低声音:“孙韵宁,你一个养女,敢威胁我?”
“没有威胁。”孙韵宁端起果汁,轻轻抿了一口,“就是提醒林小姐——我在江家,不只是被照顾的那个。姐姐教我看资料的时候,顺手把各家千金的社交账号也给我看了。”
她放下杯子,看着三人,眼神清澈无辜:“各位平时发的内容,我都认真学习了。毕竟,知已知彼嘛。”
三人的脸色彻底绿了。
那些发在社交平台上的东西——炫耀、吐槽、甚至骂人的小号,谁能想到会被这个不起眼的养女记在心里?
林薇薇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这样当众让她下不来台。更何况,对方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女!
她的眼神扫过身旁的李家千金,递了个眼色。
李家千金心领神会,端起手中的酒杯,忽然“哎呀”一声,身子一歪——
猩红的酒液直直泼向孙韵宁!
孙韵宁下意识侧身,却还是没能完全躲开。冰凉的液体浇在她的裙摆上,深色的酒渍迅速在浅色面料上洇开,几滴飞溅到她的手背,顺着指缝往下淌。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李家千金捂嘴惊呼,语气却毫无诚意,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笑,“看我,光顾着说话。不过这酒渍可得快点处理,这种料子娇贵,久了可不好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故意想留下点‘印记’,好让人记得你呢。”
王家千金立刻接话:“唉,这裙子怕是废了。手工花缎,一年只出二十匹呢——真可惜。”
林薇薇掩唇轻笑,目光得意:“韵宁,你也别怪她。这种场合人多,难免有点意外。要不你去洗手间处理一下?虽然……处理了也未必能穿。”
周围传来几道低低的嗤笑。
孙韵宁低头看着裙摆上的酒渍,手指微微收紧。手背上的酒液凉得刺骨,却比不上这些人话语里的寒意。
她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不远处走来。
江莞祯。
她端着酒杯,步履从容,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仿佛只是路过,但孙韵宁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已身上,眸色微微沉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与身旁的一位太太谈笑风生,从三人身边经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林薇薇见状,胆子更大了,上前一步,凑近孙韵宁,压低声音:“看见了吗?你姐姐根本不管你。在她眼里,你不过是个养女,带出来见见世面罢了。真以为她会为了你得罪我们三家?”
孙韵宁没有说话。
林薇薇以为她怕了,笑容愈发得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韵宁的脸,不重,却满是羞辱的意味:
“乖,去洗手间把自已弄干净,别在这儿丢江家的——”
“林小姐。”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