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云庐之下,藏着他的玫瑰 > 第5章 守则没有这一条

上午九点整,孟聿成推开了云庐西厢的临时会议室门。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谢序章认得,孟氏的法务总监,姓周;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像助理。
孟严疏从窗边站起来。他今早没有去东墙,穿的不是工装,是正装——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衬衫,袖扣是那枚银制的云庐平面图。
“哥。”他点头。
孟聿成的视线掠过他,落在他身后茶几上那个敞开的油布包上。沈蕨的照片、《营造法式·补遗卷》的手稿,还有那封八十年前没写完的信,整整齐齐摊在那里。
仿佛专门等人来检视。
“严疏,”孟聿成开口,语气依然温和,但没了往日那种打圆场的笑意,“你昨晚一整夜没回主宅。父亲让我来看看。”
“我在处理施工技术问题。”
“施工技术问题,”孟聿成重复了一遍,走到茶几前,垂眼看着那叠手稿,“需要动用祖父的日记,需要挖开西墙,需要……把这些八十年前的东西从土里刨出来?”
他的手指悬在手稿上方,没有触碰。
“严肃,二十四小时是谢工的权利。但这些东西,”他终于收回手,看向弟弟,“不是她应该碰的。也不是你应该碰的。”
孟严疏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法务总监周律师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孟工,谢工,”他的声音职业而温和,“这是云庐修缮项目合同的补充保密协议。根据合同第十五条第三款,施工过程中发现任何可能涉及历史、文化、家族隐私的物件,施工方有义务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初步鉴定并移交甲方,且不得保留任何形式的复制件、影像资料。”
他把文件往谢序章的方向推了推。
“按照时间节点,二十四小时将于今天上午十点三十一分到期。如果谢工没有异议,现在签署,施工方可保留一份归档用复印件,原件由孟氏永久保管。”
谢序章没有去看那份文件。
她看着孟聿成。
“孟总,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孟聿成微微颔首。
“沈蕨夫人的手稿,”谢序章一字一顿,“《营造法式·补遗卷》,这八十年来,孟家有没有人试图寻找过它?”
会议室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孟聿成的目光微微凝住。他没有立刻回答。
“祖父的日记里写过,”谢序章继续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1944年三月十七日,孟启仁老先生走进暗渠,对孟静山先生说:‘儿明白了。儿助父亲补墙。’”
她顿了顿。
“后来孟启仁老先生成了孟氏的家主。他守了云庐一辈子,守了规矩一辈子,从来没有提起过西墙下埋着什么。孟总,你知道为什么吗?”
孟聿成没有回答。
“因为他答应过。”谢序章说,“不是答应父亲,是答应沈蕨夫人——‘待河清海晏,有缘人启之’。他在等那个‘有缘人’。”
她伸手,轻轻覆在手稿封面上。
“八十年了。孟老先生等到了吗?”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银杏叶在风里的颤动。
孟聿成看着她,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也不是惯常那种圆场的笑。那笑容里有谢序章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释然,更像是一种……卸下。
“谢工,”他说,“我父亲去世那年,我二十二岁,严疏十二岁。父亲临终前单独把我叫到书房,亲手交给我一把钥匙。”
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西墙银杏树下,有一卷手稿。我守了四十年,没有打开过。你愿意等,就继续等。你愿意看,就自已决定。”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孟聿成垂下眼帘。
“我守了二十年。今天是你打开的,不是我。”他看着谢序章,“所以谢工,你问我父亲等到了没有——我想,他等到的不是‘有缘人’,是你这个‘非要打开’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很久没有人接。
窗外起了一阵风,银杏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谢序章低下头,看着那叠泛黄的手稿。
“周律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保密协议,我签。”
她从口袋里抽出自来水笔——工地记数据用的那种,廉价塑料外壳,笔帽上还沾着一小块干透的水泥灰。
周律师微微皱眉:“谢工,我们准备了签字笔……”
“这支就行。”
她翻开协议,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字迹潦草,但笔画清晰。
“原件由孟氏保管,我保留扫描件和影像资料。”她把协议推回去,“另外,我需要一周时间,把手稿里的营造法式补遗内容整理成数字化档案。这是合同补充条款第七条赋予我的权利——‘对于可能影响修复决策的历史信息,施工方有权进行必要的专业研究’。”
周律师看向孟聿成。
孟聿成点了点头。
“一周。”他说,“严疏全程陪同监督。”
孟严疏从窗边走过来,在谢序章身侧站定。
“知道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直。但谢序章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离她的手背不到五厘米。
没有触碰。但也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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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孟聿成和法务团队离开了云庐。
西厢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谢序章坐在茶几前,把散落的沈蕨手稿一页页整理好,装进专用的无酸纸档案盒。
孟严疏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你早就知道。”谢序章说,不是问句。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知道什么。”
“西墙下面有东西。”
沉默。
“祖父去世前一年,”孟严疏开口,声音很轻,“带我去西墙看过一次银杏。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顿了顿。
“那年我十一岁。我问他,爷爷,你在看什么。他说,在看一个老朋友的影子。”
“你看过影子吗?”
“没有。我选择不看。”
谢序章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秋阳穿过银杏叶,在他深灰色的风衣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那现在呢。”
孟严疏转过身。
他看着她,看着茶几上那盒手稿,看着自已手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祖父日记。
“现在,”他说,“我在看。”
谢序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档案盒的盖子轻轻合上。
“明天开始,”她说,“每天晚饭后,你过来,我们一起整理手稿。”
“为什么是晚饭后。”
“因为那是你唯一会放下工作的时间。”谢序章抬起头,弯起眼睛,“孟工,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每天的邮件发送时间,过了晚上七点,只有收件没有发件。”
孟严疏没有否认。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松动。
“好。”他说。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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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一分,谢序章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发件人:孟严疏。
内容只有两个字:
“谢谢。”
谢序章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她回:
“谢什么。”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谢谢你帮我看。”
谢序章把手机放在床头,盯着工棚的天花板。
铁皮顶外,夜风裹着银杏叶沙沙地响。
她又拿起手机,打了很长一段话,删掉,重新打,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
一只工地上常见的流浪橘猫,歪着头,眯着眼睛,旁边配字:
“喵。”
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然后跳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云庐西墙那株银杏,今晚月色下的剪影。树冠茂密,枝叶舒展,像一个人张开的手臂。
没有配文。
谢序章把照片存下来,设成了和孟严疏的聊天背景。
然后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工棚外,秋虫叫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