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手稿的第三天,谢序章发现了问题。
孟严疏总是在躲。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躲——每天晚上七点十五分,他会准时出现在西厢会议室的门口,带着一杯温度刚好入口的普洱,坐在她对面三米远的位置,一坐就是两小时。
但他的眼睛不看她。
他看手稿。看档案袋。看窗外那株银杏。看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看自已放在膝盖上、工整交叠的手。
就是不看她。
谢序章把第三十七页手稿扫描归档,抬眼瞥了他一眼。
“孟工。”
他抬头。
“我脸上有施工规范吗?”
他愣了一下。谢序章难得看见他愣住——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在那一瞬间出现了0.5秒的空白。
“没有。”他答。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孟严疏垂下眼帘。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似的脆响。
“我在看手稿。”
“手稿在我面前。”谢序章把平板电脑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歪着头看他,“你现在看的,是我左后方三十七度的那扇窗户。”
孟严疏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正从银杏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把西厢的地砖染成一片碎金。
谢序章等了五秒。十秒。二十秒。
她忽然笑了。
“孟严疏,”她一字一顿,“你是不是——怕我?”
他抬眼,终于看向她。
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不是愤怒,不是疏离,是一种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
坦率。
“是。”他说。
谢序章怔住。
她没想到他承认。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你。”孟严疏的声音很轻,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按照规矩,你是项目合作方,我是技术负责人。我们之间应该只有图纸、数据、工期、验收标准。”
他顿了顿。
“但你让我看祖父的日记。你让我拆西墙。你让我——在你面前,承认我不知道。”
谢序章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工整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看着他袖口那枚压着云庐平面图的银制袖扣,看着他那双第一次没有放在膝盖上、而是无意识攥紧了茶杯的手。
“那你现在呢。”她轻声问,“打算按规矩办?”
孟严疏看着她。
夕阳正在下沉。最后一缕光从银杏叶间滑落,在他脸上留下淡淡的金色。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谢序章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松动。是绝定。
“守则里没有这一条。”他说。
“什么?”
“跟合作方坐在同一间屋子里,整理我祖父和另一个人八十年前的手稿。明知道她会问我不敢回答的问题,还是每天晚上准时来。来了之后不敢看她,但还是来。”
他的声音很轻。
“守则里没有写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谢序章看着他,眼睛一点一点弯起来。
“那你自已想怎么办?”
孟严疏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已的手——那只握着茶杯的手。指节依然泛白,但已经没有前天晚上在书房时那么用力。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对她说这四个字。
谢序章没有笑他。她只是把面前那杯凉透的普洱端起来,倒进茶洗,重新注水,推回他手边。
“那就慢慢想。”她说,“二十四小时不够就二十四天,二十四天不够就二十四个月。”
她拿起手稿,翻到第四十二页。
“反正云庐要修一年。”
孟严疏看着她。
她低着头,专注地扫描那些泛黄的纸页,碎发从耳后滑落,被她随手别回去。她握扫描笔的姿势和握钢钎时一模一样——果断、利落、不犹豫。
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开自已手边那本祖父日记,找到了昨天她夹书签的那一页。
“五月十七。沈夫人手稿初成。余观之,夜不能寐。此稿非独陈君遗志,实乃夫人七年心血。余有何德,堪受此托。”
“启仁问余:父亲,夫人何时去?余曰:待时局定。启仁曰:时局何时定?余不能答。”
“启仁曰:若时局永不定,夫人永居此乎?余曰:然。启仁良久不语,终曰:儿愿夫人永居此。”
孟严疏的指尖落在这行字上。
十六岁的孟启仁说:儿愿夫人永居此。
不是“愿夫人平安”,不是“愿夫人早日归乡”。是“愿夫人永居此”。
——永居在云庐,永居在我父亲能保护她的地方。
他把日记合上。
“谢序章。”
她抬头。
“沈蕨夫人,”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后来去了哪里。”
谢序章看着他。
“日记里没有写。”她说,“孟静山先生只记到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她翻开日记最后一页。
“八月十五。广播传天皇诏书,抗战胜利。余立东墙下,闻满城鞭炮声。欲告夫人,行至西院,见银杏叶落如雨。余忽不能言。”
“是夜,夫人手稿已竟。余问夫人欲归何处。夫人笑曰:吾夫在南京,吾当归南京。”
孟严疏沉默了很久。
“她回去了。”
“她回去了。”谢序章轻声说,“带着她续完的七卷手稿,还有她丈夫的遗志。”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银杏树的轮廓隐入夜色,只有几片叶子还亮着,那是西厢灯光的倒影。
谢序章看着孟严疏。
“孟静山先生没有留她?”
孟严疏摇了摇头。
“他不会留。”他的声音很轻,“那是她选择的路。”
谢序章低下头,把沈蕨那张照片从档案盒里取出来。照片上的女子依然笑着,站在云庐的月洞门前,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
八十年前,她从这里离开,去往一个只剩她一个人的家。
“孟严疏。”谢序章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声音很轻,“如果当年孟静山先生开口留她,她会留下来吗。”
孟严疏没有回答。
窗外起了风。银杏叶沙沙地响。
很久,他说:
“我不知道。”
这是他第三次说这四个字。
谢序章看着他。灯影落在他侧脸,把他眉眼间那道从未示人的疲惫照得分明。
“那你呢。”她问,“如果我有一天要走,你会开口留吗。”
孟严疏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那双工整得如同墨线弹出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极其轻微的、近乎破碎的柔软。
“会。”他说。
这个字落下去,在寂静的西厢里砸出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谢序章没有笑他。
她只是低下头,把沈蕨的照片轻轻放回档案盒里。
“那你要早点想好,”她说,声音有一点哑,“怎么说。”
孟严疏看着她。
很久。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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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谢序章锁好西厢的门,走向工地宿舍。
手机震了一下。
是孟严疏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云庐西墙那株银杏,今夜无风,叶子静静地垂着,月光把它们染成一片银白色。
没有配文。
谢序章站在宿舍门口,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把照片存下来,设成手机壁纸。
然后她打字:
“你今天看我了。”
发送。
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然后跳出一条消息:
“嗯。”
“以后会多看。”
谢序章站在夜色里,看着这八个字。
秋虫在草丛里鸣叫。远处云庐西厢的灯刚刚熄灭,孟严疏应该正在穿过那片银杏,走回主宅。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工棚外,月光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