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云庐之下,藏着他的玫瑰 > 第7章 她的名字叫蕨

周六清晨六点十七分,谢序章被一阵敲门声叫醒。
她裹着工装外套拉开门,看见孟严疏站在晨雾里,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不是工地上那种功能饮料兑热水,是正经咖啡店的外带纸杯,杯壁上还凝着水珠。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衬衫领口扣到第一颗,头发依然一丝不苟,但眼下那圈青影比前两天更深了。
“六点出门,高速不堵。”他说,“档案馆八点开门,可以先去苏州吃早餐。”
谢序章愣了三秒。
“……什么档案馆?”
“苏州市档案馆。”孟严疏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她,纸杯外侧用签字笔写了两个字:烫,“民国时期户籍档案、社会团体登记资料、还有——”
他顿了顿。
“抗战胜利后,海都人员的登记名录。”
谢序章握着那杯咖啡,热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手臂。
“你要去找沈蕨。”
“嗯。”
“你叔叔知道吗?”
“不知道。”
“聿成总呢?”
“不知道。”
谢序章看着他。晨雾里,他的眉眼比平时柔和些,但还是那种“我在陈述事实不是在征求你意见”的语气。
她忽然笑了。
“孟严疏,”她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烫,但还是喝下去了,“你这是在翘班。”
“调休。”他纠正。
“拿调休的时间,开车两小时去隔壁城市,查一个八十年前跟我家没有任何法律关系的老太太的户籍资料。”
“她是《营造法式·补遗卷》的作者。这份手稿对云庐修缮有重要历史价值。”孟严疏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宣读项目报告,“查清作者生平,是技术负责人分内的——”
“好好好,分内分内。”谢序章举起双手投降,眼里全是笑意,“等我五分钟,洗脸换衣服。”
她转身要回屋,忽然又停下,回过头。
“孟工。”
他抬眼看她。
“你昨晚几点睡的。”
孟严疏没有回答。
谢序章看着他那圈青影,没再追问。她推门进屋,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下次熬鹰之前,记得先补充维生素B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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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五十分,孟严疏的车停在了苏州市档案馆门口。
谢序章下车时还在喝第二杯咖啡。她看着眼前这栋灰色小楼,外墙翻新过,但门廊还是老式的水磨石地面,踩上去有回响。
“你来过?”她问。
“来过。”孟严疏按下车锁,把钥匙收进风衣内袋,“十年前。”
谢序章等他往下说,但他没有。
她没问。
查询流程比想象中顺利。孟严疏出示了云庐修缮项目的立项文件、孟氏家族委托函,还有那卷沈蕨手稿首页的照片——档案馆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老花镜,翻着那些资料,目光在手稿照片上停了很久。
“这个字体,”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像陈家的。”
谢序章和孟严疏对视一眼。
“您认识这个字体?”谢序章往前探了探身。
“不是认识。”工作人员敲着键盘,调出一个档案目录,“我在这儿干了二十三年,见过几个民国建筑师的家属来查资料。姓陈的,陈……”她眯着眼睛找了一会儿,“陈砚秋。1949年之前是金陵大学建筑系的教授,抗战时候去了重庆,后来——”
她顿住。
“后来呢?”孟严疏的声音比平时紧。
“后来1937年冬天,在南京。”工作人员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一条电子化的档案记录,“家属申报死亡。申报人:陈沈氏,申报日期:1938年3月。”
屏幕上的字很小,但每一个都像钉子。
陈沈氏。
沈蕨。
谢序章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后来,”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后来报过户籍迁入吗?1945年以后。”
工作人员继续敲键盘。查询结果跳出来,她扫了一眼,沉默了几秒。
“1946年4月,陈沈氏申报由吴县迁返南京,户籍地址是……”她放大档案影印件,“金陵大学教职工宿舍,宁海路18号。”
“然后呢?”这次是孟严疏问。
“然后,”工作人员把档案往下拉,“1952年,同一地址申报死亡。申报人:陈沈氏之侄,陈远。”
她顿了顿。
“死亡日期:1952年2月17日。死因:肺病。”
阅览室里很安静。窗外是初秋的梧桐,叶子还没落,但已经染上了一点黄。
谢序章低下头,看着自已握咖啡杯的手。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
“有照片吗?”孟严疏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谢序章听出了那层平稳下面的裂缝,“1952年之前,她有没有留下其他照片?”
工作人员查了一会儿,摇头。
“户籍档案不强制附照片。那个年代……普通市民不一定有相片留存。”她看着面前这对年轻人,忽然想起什么,“等一下,陈砚秋教授的档案里也许有。”
她又调出一个文件夹。
“陈砚秋,1935年留美归国,金陵大学建筑系教授。1936年结婚,配偶……”她念到一半,顿住。
“配偶:沈蕨,毕业于北平女子师范学院国文系。1936年6月登记结婚,附有结婚照。”
她把屏幕转过来。
黑白照片,比谢序章在西墙下发现的那张更早几年。照片上的沈蕨穿着白色婚纱,短发烫成细密的卷,捧着一束铃兰,对着镜头笑。
陈砚秋站在她身侧,西装笔挺,戴圆框眼镜,斯文清瘦,也在笑。
那是1936年。离战争还有一年。离他死在南京还有一年零六个月。
谢序章把这张照片拍了下来。
走出档案馆时已经十一点多了。初秋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水磨石门廊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孟严疏没有开车。他站在车门前,手悬在把手上方,没有落下去。
“1936年结婚,”他开口,声音很轻,“1938年他死。1946年她回南京,1952年她死。”
他停顿。
“她一个人的日子,比有他的日子更长。”
谢序章看着他。阳光下,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陈述一个事实。仿佛只要语气足够平稳,那些东西就不会涌上来。
“孟严疏。”谢序章叫他。
他转头看她。
“你今天为什么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停车场另一侧有人启动车子,引擎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久到一片梧桐叶飘落,落在他风衣的肩头。
“因为她是被藏起来的人。”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被祖父藏进暗渠,被我爷爷藏进西墙,被我父亲……藏进沉默里。”
他看着那片落叶,没有拂去。
“三代人守着她的秘密,没有一个人问过她:你愿意被藏吗。”
谢序章没有说话。
“她愿意。”孟严疏忽然说,“日记里写了。她愿意留在云庐,愿意等战争结束,愿意回南京守着丈夫的遗稿过二十年。”
他顿了顿。
“但那是她自已选的。”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把那道从未示人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
“谢序章,”他叫她,声音很轻,“我不能成为那样的人。”
她没有问“那样的人”是哪样的人。
她只是伸出手,把他肩头那片落叶轻轻拈去。
“那你就不要当。”她说。
孟严疏看着她。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清晰的——里面翻涌着谢序章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软弱。是决定。
“嗯。”他说。
然后他拉开车门,启动了引擎。
回程的高速路上,谢序章一直看着窗外。
快到吴江出口时,她忽然开口:
“孟严疏。”
“嗯。”
“沈蕨的坟,应该还在南京。”
孟严疏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你陪我去找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但不是拒绝,是在计算。
“下周六。”他说,“这周要把西墙的基础加固方案定稿。”
谢序章转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好。”
窗外,午后的阳光洒在高速路两侧的水杉林上,把叶子照成一片金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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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谢序章的手机亮了一下。
孟严疏发来一张照片——不是什么历史档案,也不是云庐的施工图。
是一本旧书的封面。
《营造法式》线装影印本,书脊已经磨损,扉页上有钢笔题字,字迹清瘦:
“蕨存。砚秋赠,廿五年春。”
1936年春天。
他送给她的。
谢序章放大照片,在题字下方看见一行更淡、更小的字,笔迹不同,像是多年以后才加上去的:
“吾夫遗稿已竟。蕨,1951年冬。”
写完这行字的三个月后,她去世了。
谢序章把手机贴在胸口,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沈蕨那张站在云庐月洞门前的照片,想起她手里的书,想起她对着镜头的那个笑。
吾夫遗稿已尽。
她完成了他托付的一切。
然后她去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