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远山还浸在一片淡青色的雾霭里，清溪村仍在沉睡，连鸡鸣都显得疏懒。
村尾的破柴房门轻轻一响，陈惊尘的身影悄无声息走了出来。
他身着依旧破旧的麻衣，腰间紧束着一根粗麻绳，磨亮的短刀贴身藏好，整个人看上去依旧瘦弱不起眼，可那双眸子，在晨雾中却亮得干净、静得深沉，比昨夜又多了几分凝练之气。
一夜吐纳修行，丹田内的内力不仅尽数恢复，还比原先厚实了一丝。虽依旧是江湖末流的内劲，却已能稳稳支撑他拳刀并用，长途奔行。
陈惊尘没有留在村中。
市井人多眼杂，练拳动武极易惹人注目。他如今最需要的，是藏拙、是隐忍、是悄无声息地壮大，绝不能在这小小村落里，露出半分异常。
他沿着村后僻静小径，一路轻步走入后山密林。
林木茂密，晨雾缭绕，地上覆着未融的残雪，踩上去轻软无声。林中空气清冽，吸一口便沁入心脾，正是修行练武的绝佳之地。
陈惊尘行至林间一片空旷草地，站定身形。
双脚微分，与肩同宽，脊背自然挺直，双目轻阖，先以全真吐纳术调匀气息。一呼一吸，与林间晨雾相融，绵长细微，不扰周遭分毫。
待气息平稳，内力流转周身，他猛地睁开眼。
眸中无波，心下无尘。
“太祖长拳。”
轻声二字落下，他缓缓抬手，起手式开门揖拳，沉稳推出。没有劲风，没有巨响，每一招每一式都慢得近乎刻板，却一丝不苟，拳掌到位。
劈、砸、冲、崩、架、挡、推、挤。
三十六式基础拳路，在他手中缓缓铺开。
昨日练拳，尚在熟悉招式、磨合内力；今日再练，已然多了几分圆融与通透。力从脚底起，经腿、穿腰、过肩、达拳尖，一丝一毫不泄不散，尽数灌注于招式之中。
体内那丝微薄内力，如同温顺细流，跟着拳势游走，招式走到哪，内力便跟到哪。
拳出招至，劲到力生。
一遍。
两遍。
三遍。
他越练越快，却快而不乱，快而不浮。起初还能看清招式轮廓，到后来，只剩拳影轻晃，身形在林间缓缓移动，如松如风，静中含动。
林间栖息的山雀，被这细微动静惊起，扑棱棱展翅飞离枝头，啾鸣几声，旋即又落回远处，好奇地望着林间那道少年身影。
陈惊尘浑然不觉，心无旁骛，只在自已的拳意之中。
他是天生的练武奇才，对武道的理解早已洞穿本质。旁人十年方能领悟的“拳意”，他在一遍遍枯燥重复中，已然触碰到边缘。
所谓拳意，不是猛，不是狠，不是快。
而是顺。
顺天地之力，顺自身之力，顺招式之道，顺内力之变。
当第三十六式收拳而立的刹那，陈惊尘周身气息轻轻一凝，丹田内力自发运转一个大周天一转而回，四肢百骸一阵轻快舒畅，连日练拳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能清晰感觉到——
太祖长拳，已真正入髓。
同境之中，再无人能比他更精通这一套粗浅拳法。
寻常江湖武师，练的是招式；他练的，是拳理。
寻常武者，打的是气力；他打的，是心意。
仅此一点，便已远超同侪。
陈惊尘收拳静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晨雾中散开，转瞬消融。
他没有停歇，右手一翻，腰间短刀应声出鞘。
“呛。”
一声轻响，细而不锐，在寂静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磨亮的刀身映着晨雾天光，泛起一抹内敛寒芒，不再是昨日那柄锈迹斑斑的废铁，而是一柄真正可搏命、可护身的短刀。
陈惊尘手腕轻抖，刀随身转。
依旧是最基础的四式刀招——劈、削、刺、撩。
无招名，无刀谱，无师承。
全是他从搏杀本能、拳理相通中，自行悟出的基础刀路。
刀随拳走，拳助刀威。
他将太祖长拳的拳意，尽数融入这四式刀招之中。劈如崩拳，削如穿掌，刺如冲拳，撩如架式，每一刀都暗合拳理，每一刀都劲到力足。
内力顺着刀身流淌，虽不能催发刀气，却让刀势更沉、更稳、更准。
一刀劈出，残雪飞溅。
一刀刺出，空气微响。
一刀撩出，枝桠轻断。
晨雾之中，少年身影轻转，刀光微闪，不快，不猛，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沉稳如石的气势。静时如石藏玉，动时如锋出鞘，收放自如，心刀合一。
不知练了多久。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穿透林叶，洒下点点碎金。
陈惊尘最后一刀轻劈，收刀而立，气息平稳，不见丝毫急促。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却眼神清亮，周身气息沉稳内敛，再无半分生涩之感。
拳刀通，内外合。
短短两日，他已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逃难少年，真正蜕变为一名拥有自保之力的基础武者。
放在江湖之上，依旧不值一提。
放在高手眼中，依旧如同蝼蚁。
可对他而言，这是从无到有、从微尘到微光的一步。
一步踏出，便不再回头。
陈惊尘缓缓将短刀还鞘，动作轻缓仔细，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神兵。刀再凡俗，亦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武再粗浅，亦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走到林间溪边，俯身捧起清冽溪水，洗去脸上汗水。
溪水冰凉，却让心神更加清明。
望着溪水中自已的倒影——少年面容清瘦，面色略带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不像十五岁的年纪，深如寒潭，藏着两世心智与万古江湖秘闻。
“该走了。”
陈惊尘轻声自语。
在清溪村停留两日，消息已足，根基已稳，再留下去，无益反险。江湖风云渐起，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被卷入是非的可能。
他的目标，始终在前方。
南下嘉兴，藏身市井，潜修内力，打磨拳刀。
待实力再进一层，便即刻北上，终南山下，古墓之中，那部藏着半部江湖武道的九阴真经，在静静等他。
那是他的第一份真正机缘。
也是他踏出微尘、步入江湖的第一块台阶。
陈惊尘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安静的密林。
两日修行，一朝蜕变。
此地是他的修行之地，却不是久留之处。
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小径，轻步下山。
脚步轻快，身姿沉稳，脊背挺直。
晨光照在他身上，将那道单薄却坚定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村中依旧安静，农人尚未全然起身。陈惊尘悄无声息穿过村落，如同来时一般，无人留意，无人知晓。
一粒微尘，来无影，去无声。
只在寂静林间，留下两日修行的痕迹，转瞬便被草木覆盖。
出了清溪村，官道向南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路的尽头，是江南烟雨，是嘉兴古城，是江湖风云，是万里山河。
陈惊尘抬眼，望向南方天际。
风轻云淡，前路昭昭。
他缓缓握紧腰间短刀，感受丹田内那丝沉稳内力，嘴角没有笑意，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一如既往的沉静。
江湖路远，武道漫长。
我自微尘起，一步一惊尘。
少年抬脚，稳稳踏上官道，一步一步，向南而行。
风拂衣袂，日暖山河。
第八日，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