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浓烟、嘶吼、焦臭、哭喊、奔逃的脚步……所有的一切在身后扭曲、混合,如同一个光怪陆离的地狱绘卷。徐愿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烟灼烧的刺痛。汗水、血水、灰烬糊了满脸,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不敢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昏暗走廊里那些模糊晃动的背影,跟着他们狂奔。
赵大鹏冲在最前面,手里那根简陋的火把火焰已经小了很多,在跑动带起的风中摇曳欲熄,只勉强照亮脚下几米的范围。他喘着粗气,不时用火把逼退从旁边实验室门口突然晃出的黑影,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
“这边!左转!”吴浩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他不知何时从队伍后面赶了上来,指着一条更加狭窄、堆放着废弃桌椅和杂物的岔道。那里更暗,散发着一股陈年灰尘和霉变的气味。
“这边?你确定?”赵大鹏狐疑地吼道,火光映着他满是汗水和烟灰的脸。
“器材室在后面!走主廊会经过两个大阶梯教室,里面有多少鬼东西你想赌吗?”吴浩语速飞快,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他已经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强光手电,拧亮,一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岔道深处一扇紧闭的铁灰色小门。
没有时间争论。身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东西倒塌的轰响,以及越来越近的、非人嘶吼交织成的恐怖合奏,就是最好的催促。
“走!”徐愿嘶声下令,推了一把还在犹豫的赵大鹏。他手里的消防斧还在滴着粘稠的液体,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
一群人跌跌撞撞冲进岔道,脚下被杂物绊倒,发出更大的噪音。徐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动静引来更多东西。但或许是身后实验室的火光和混乱吸引了大部分注意,或许是这条岔道本就偏僻,除了几只零星游荡、动作迟缓的丧尸被他们用蛮力撞开或用“武器”勉强砸倒,并没有形成大规模的围堵。
吴浩冲到那扇铁灰色小门前,手电光在门上晃了晃。门很旧,绿色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门上方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器材室”,旁边还有一个褪色的、禁止烟火的标志。没有窗户,只在门板中部有一个小小的、带着栅栏的透气窗。
“钥匙!快!”赵大鹏急吼吼地催促,一边紧张地回头张望岔道口,生怕有东西追来。
吴浩没有说话,只是快速翻找着那串钥匙。他的手很稳,但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钥匙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在死寂的岔道里格外清晰。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此刻听来如同天籁。
吴浩用力一推——
门纹丝不动。
“操!从里面锁了?还是被东西顶住了?”赵大鹏低声骂了一句,用肩膀狠狠撞向门板。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开来,门依旧紧闭。
徐愿的心沉了下去。难道里面有人?还是说……有东西?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挪动什么。紧接着,一个带着浓重鼻音、惊恐到变调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子:
“谁……谁在外面?是……是人是鬼?别……别进来!这里有怪物!”
是人!活的!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的低呼,绝处逢生的狂喜几乎冲垮了紧绷的神经。
“是人!我们是人!高三(7)班的!快开门!”赵大鹏激动地拍打着门板,声音都变了调。
“开门!后面有丧尸!还有好多!”林小晓带着哭腔喊道。
门内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犹豫、分辩。然后,传来重物被拖开的摩擦声,门锁再次被拧动的声音。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昏黄的手电光首先照到的,是一张惨白、布满泪痕和灰尘的圆脸,一双因恐惧而瞪得极大的眼睛。是个男生,穿着高二的校服,个子不高,看起来很瘦弱。
“快!快进来!”他颤抖着声音,急促地催促,同时拼命将门拉开更大些。
不用他再说第二遍,外面的人争先恐后地往里挤。徐愿最后一个退入,在进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岔道口。火光在那边映亮了墙壁,浓烟正滚滚涌来,几个摇晃的黑影在烟雾边缘若隐若现。
“关门!”他低吼一声,和那个高二男生一起,用力将沉重的铁门重新关上。“咔嚓”一声,从里面反锁,又和赵大鹏、吴浩一起,将一个沉重的、装满各种球类的铁质推车死死顶在门后。
做完这一切,徐愿才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室内相对“干净”的空气——这里混杂着橡胶、皮革、灰尘和一丝淡淡的霉味,但远比外面那混杂着血腥、焦臭和浓烟的地狱气息要好得多。
手电光在室内晃动,照亮了这个不算大的空间。大约五六十平米,靠墙是高大的铁架子,上面整齐(此刻已有些凌乱)地码放着篮球、足球、排球。另一面墙挂着羽毛球拍、乒乓球拍。角落里堆着跳高用的垫子、标枪、铁饼等田径器材。空气不流通,显得有些闷热。
除了开门的那个高二男生,器材室里还有三个人。两个女生互相搀扶着缩在垫子堆后面,脸上脏兮兮的,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还有一个高个子男生,手里紧紧握着一根标枪,枪尖对着门口,直到看清进来的是活人才稍稍放下,但眼神里的警惕和恐惧并未消退。他看起来比开门的男生镇定些,但也脸色发白。
“就你们四个?”徐愿喘息稍定,目光扫过这间临时的避难所。这里相对封闭,没有窗户,只有高处几个小小的排气扇,难怪能暂时躲过一劫。
“本……本来有七个……”开门的瘦小男生,叫周帆,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眼泪又涌了出来,“王老师……王老师他为了保护我们,被……被咬了……李薇和孙昊跑去叫人,再也没回来……”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耸动。
那两个女生也跟着小声啜泣起来。握标枪的高个子男生,叫陈皓,抿紧了嘴唇,眼神黯淡。
悲伤和绝望的气氛,如同阴云,再次笼罩了这个刚刚获得喘息之机的狭窄空间。从高三(7)班逃出来的十几个人,此刻也大多瘫坐在地,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更深的疲惫、伤痛和对未来的茫然所取代。有人低声哭泣,有人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有人则开始检查自已身上的擦伤和淤青。
徐愿没有时间去安慰。他撑着斧头站起来,腿部肌肉因为过度紧张和奔跑而微微颤抖。“这里安全吗?门够不够结实?有没有其他出口?”
陈皓指了指被堵死的门:“就这一个门,很厚,外面是铁皮,里面是木头,刚才我们搬了垫子和那个推车顶住,只要不是太多,应该……”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只要不是尸群疯狂冲击,暂时是安全的。
“有吃的吗?水?”徐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皓和周帆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我们跑进来的时候太急了,什么都没带。这里……只有这些。”他指了指架子上的体育器材。
徐愿的心又沉了沉。食物和水,是他们现在最缺的。从教室带出来的那点零食和饮水机里的残水,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得去食堂,或者小卖部。”李静靠墙坐着,声音虚弱但清晰,“必须去。”
“可外面……”林小晓看着紧闭的铁门,外面隐约还能听到嘶吼和燃烧的噼啪声,身体又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徐愿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没有食物和水,我们撑不过三天。而且,这里空间太小,一旦被彻底堵死,就是坟墓。”他看了一眼角落里堆放的标枪、铅球、铁饼,还有架子上那些篮球足球。“我们需要真正的武器,这些东西,不够。”
他走到那堆田径器材旁,蹲下身,开始翻找。标枪的金属枪头还算锋利,但杆子是空心铝合金的,不够结实,容易弯折。铅球太沉,不适合挥舞。铁饼边缘锋利,但不好投掷,近战更是鸡肋。
“找找看,有没有实心的棍棒,或者……刀。”徐愿说。他知道希望渺茫,体育器材室怎么会有刀?
“刀没有,”吴浩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正打着手电,仔细查看一个上锁的铁皮柜子,“不过,有这个。”他用力一拽,竟将那个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柜门硬生生扯开了一道缝——锁头早就锈蚀坏了。
手电光柱照进去,里面横放着几根黝黑的棍状物。
徐愿立刻走过去。是几根武术队用的白蜡杆,还有两根更加沉重的、包裹着橡胶的警棍!旁边甚至还有两把木制的武术刀(未开刃)和几个双节棍。
“好东西。”赵大鹏也凑了过来,眼睛一亮,拿起一根警棍掂了掂,沉甸甸的,挥舞起来虎虎生风。“这玩意儿结实!”
陈皓和周帆也围了过来,看到这些“武器”,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分一下。”徐愿迅速做出决定,“警棍、白蜡杆给需要用的人。标枪也带上几根,可以投掷。把那些跳绳拆了,结实的尼龙绳有用。还有,”他看向堆在墙角的帆布垫子和一些旧运动服,“把垫子割开,厚帆布可以缠在手臂上当简易护臂,运动服撕成布条,包扎伤口,或者做火把。”
他的指令清晰而快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经历了几番生死搏杀,这个原本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上似乎正在发生某种蜕变。恐惧依然存在,但被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包裹着,驱动着他去思考,去计划,去命令。
没有人提出异议。在这黑暗的绝境中,一个清晰的指令,哪怕是赴死的指令,也好过漫无目的的恐惧。众人开始默默行动,翻找,分配,用找到的剪刀、美工刀(从某件旧运动服口袋里翻出来的)切割帆布,撕扯布条。
徐愿拿起一根白蜡杆,试了试手感,比消防斧轻得多,也长一些,适合中距离格挡和突刺。他又拿起一根警棍,别在后腰。然后,他走到那个被吴浩撬开的铁皮柜前,继续翻找。
柜子下层,堆着一些旧报纸和杂物。徐愿拨开报纸,手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质感的硬物。他拿出来,在手电光下一看——是把老式的、带鞘的军用匕首!皮革刀鞘已经有些磨损,但匕首抽出来,刃口在昏黄光线下依然闪着寒光,虽然有些锈迹,但显然保养过,依然锋利。
意外的收获!徐愿心头一振,将匕首插在腰侧,用撕下的布条固定好。
“这里有医药箱!”另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是李静。她在靠墙的一个矮柜里,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红色塑料医药箱。打开,里面东西不多,但很关键:几卷纱布,几瓶碘伏和酒精(浓度不高),几包棉签,一管过期不久的红霉素软膏,还有一板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阿莫西林胶囊。
“省着用。”徐愿只说了三个字。药品,在现在,可能比食物更珍贵。
简单的武器和物资分配完毕。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件或多件“武器”:警棍、白蜡杆、标枪,或者至少是一根结实的棒球棍(从器材堆里翻出来的)。用厚帆布缠裹小臂的简易护臂也做了几个,优先给了几个体力较好的男生。布条分发下去,用于包扎伤口或备用。
高二的四个人也被分到了一些东西。周帆拿到一根标枪,手还在抖。陈皓坚持用他自已那根,又拿了把未开刃的木刀别在腰间。两个女生也各自拿了一根相对轻便的白蜡杆,虽然她们几乎不可能挥动它战斗,但握在手里,似乎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人数增加到十九人。武器依旧简陋,但比起之前,总算有了点样子。
徐愿清点了一下人数,确认所有人都还在。然后,他走到紧闭的铁门前,侧耳倾听。
外面的声音似乎小了一些。燃烧的噼啪声还在继续,但嘶吼声似乎远去了一些。浓烟从门缝和透气窗丝丝缕缕地渗入,带着焦臭,但比刚才淡了不少。
“火可能烧过去了,或者引开了它们。”吴浩也凑过来听了一下,低声道。
“不能久留。”徐愿直起身,看向众人。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疲惫、惊恐,但也多了一丝被逼出来的狠厉和求生欲。“休息五分钟,处理伤口,喝水,吃一点东西。然后,我们离开这里,去食堂。”
“一定要去吗?这里……这里暂时安全……”一个高三(7)班的女生,叫刘倩,怯生生地问,手里紧紧攥着分到的一块巧克力,那是她仅存的食物。
“没有食物,没有水,安全只是暂时的。”徐愿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要么在这里饿死渴死,要么冲出去,可能死,也可能活。你们选。”
没人再说话。沉默,即是回答。
五分钟的休整,短暂而压抑。人们小口啜饮着所剩无几的水,珍惜地啃着干硬的面包或饼干,互相用酒精棉签处理着身上的擦伤。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压抑的呻吟。徐愿用找到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了自已虎口崩裂的伤口,又给赵大鹏手臂上被丧尸抓出的一道血痕消毒上药——幸好只是擦伤,没有破皮。
然后,他将消防斧重新握在手中,缠着胶布的斧柄传来熟悉的粗糙触感。腰间的匕首沉甸甸的,是另一种冰冷的依靠。
“检查装备。”徐愿低声说。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人们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将不多的食物和水小心地收好。
徐愿走到被各种杂物顶住的铁门前,和赵大鹏、吴浩、陈皓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开门。”
沉重的铁质推车和杂物被缓缓移开。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拉开一条缝隙。
一股灼热、呛人、混杂着各种难以形容恶臭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门外,走廊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墙壁被烟火熏得漆黑,地上散落着燃烧后的灰烬和残骸,几具焦黑的、扭曲的躯体倒在走廊各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和蛋白质烧焦的恶心气味。火焰似乎已经熄灭,但高温仍未散去。更远处,依旧有影影绰绰的身影在晃动,但数量似乎比之前少了一些。
实验楼的那场火,确实引开或消灭了一部分丧尸。
“走。”徐愿压低声音,第一个侧身闪出门外,消防斧横在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其他人鱼贯而出,踩在温热、铺满灰烬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紧张、恶心和一丝决绝。他们知道,退路已断,只能向前。
吴浩依旧在前面带路,他对实验楼背面的结构似乎很熟。一行人紧贴着墙壁,利用阴影和残存的杂物作为掩护,小心翼翼地前进。经过那间还在冒着青烟的标本室门口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不敢向里面多看一眼。
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扇紧闭的玻璃门,门外是实验楼背面那条狭窄的小路,两旁是高大的乔木和茂密的灌木丛。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铅灰色的天空下,只有远处城市火光映出的暗红,和近处零星燃烧物发出的微弱光芒,提供着些许照明。
玻璃门上挂着锁。吴浩再次拿出那串钥匙,试了几下,摇头。“不是这把。可能从里面锁了,或者钥匙在别处。”
“砸开。”徐愿没有犹豫。用消防斧砸玻璃动静太大,他看向赵大鹏。
赵大鹏会意,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猛地用肩膀撞向玻璃门靠近锁具的位置!
“哐!”
一声闷响,玻璃剧烈震颤,但没碎。质量不错。
“一起!”陈皓和周帆也上前,三人合力,再次狠狠撞去!
“哗啦——!”
玻璃终于不堪重负,碎裂开来,碎片四溅。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在死寂的校园里格外刺耳!
“操!”赵大鹏骂了一句,没想到还有警报。
刺耳的铃声像是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某种诡异的平静。远处,那些游荡的、漫无目的的嘶吼声,骤然变得清晰、密集,并且迅速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移动过来!
“快!出去!”徐愿低吼,率先从破碎的玻璃门洞钻了出去,不顾玻璃碴划破了手臂。
其他人也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警报声还在响,如同催命符。
“这边!”吴浩一指旁边茂密的灌木丛,“穿过去,绕过图书馆后面,能到食堂侧面!”
没有选择,所有人立刻钻进及腰深的灌木丛。树枝和荆棘划过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但没人顾得上。他们拼命拨开枝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的绿化带中穿行,耳边是刺耳的警报声,和从四面八方快速接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拖沓脚步声与嘶吼!
“吼——!”
灌木丛边缘,一个黑影猛地扑出,直取队伍中间的一个高二女生!那女生吓得呆立当场,连尖叫都忘了。
“低头!”旁边的陈皓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拽倒,同时手中标枪毒蛇般刺出,狠狠扎进黑影的胸膛!是标枪的金属枪头刺入肉体的沉闷声响。但那黑影只是顿了顿,嘶吼着继续向前扑!
“砸头!”徐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猛地从侧面冲来,消防斧带着风声挥出,重重劈在那黑影的太阳穴位置!颅骨碎裂的咔嚓声令人牙酸,黑影终于抽搐着倒下。
是穿着保安制服、半边脸血肉模糊的丧尸。
“别停!继续跑!”徐愿拔出斧头,来不及擦拭溅到脸上的污物,嘶声催促。
队伍在黑暗中混乱地奔行,不断有黑影从树丛后、建筑拐角扑出。惨叫声、怒吼声、武器击中肉体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此起彼伏。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不断有人掉队,又挣扎着跟上,或者,就此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与嘶吼中。
徐愿已经顾不上清点人数,他只是机械地挥舞着斧头,劈砍,格挡,再劈砍。白蜡杆在混战中折断,他就抽出腰间的匕首,狠狠捅进扑到近前的丧尸眼眶。温热粘稠的液体不断喷溅到他身上,血腥味、腐臭味,还有草木被践踏后的青涩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末世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已杀了多少,也不知道身上添了多少新伤。手臂麻木,视线被汗水和血水模糊,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只是本能地跟着前面吴浩那偶尔晃动的手电光芒,跟着队伍中其他人的身影,向前,再向前。
冲过一片小树林,前方豁然开朗。一座灰扑扑的三层建筑出现在眼前,楼体侧面有几个褪色的大字:第二食堂。楼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个窗口,映出远处城市火光微弱的反光。
食堂侧面,有一扇运送货物的铁皮小门,此刻虚掩着,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像一个无声的邀请,又像一个黑暗的陷阱。
“到了!那边!”有人惊喜地低呼。
但徐愿的心却猛地一沉。太安静了。食堂作为理论上最可能聚集幸存者和物资的地方,此刻却死寂一片,甚至连丧尸的嘶吼声都听不到多少。这不正常。
而且,那扇虚掩的铁门……
“小心!”他嘶哑着嗓子提醒,但已经晚了。
冲在最前面的赵大鹏和陈皓,已经迫不及待地朝着那扇铁门冲了过去。就在他们距离铁门还有几步远的时候——
“吼!!!”
凄厉的、混杂着无数声音的嘶吼,猛地从食堂侧面堆放垃圾箱的阴影里,从旁边绿化带的灌木丛后,从铁门内侧的黑暗中,同时爆发!
密密麻麻,至少二三十个黑影,如同从地底涌出的恶鬼,嘶吼着,挥舞着残缺的手臂,张着淌下粘稠涎水的血盆大口,从四面八方扑了出来!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赵大鹏、陈皓,以及紧跟在他们后面的几个人,吞没!
“大鹏!!”徐愿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冲了上去。
但已经晚了。
赵大鹏只来得及挥出一棍,砸倒最近的一只丧尸,就被侧面扑来的另一只狠狠撞倒在地,紧接着,更多的黑影压了上去,疯狂的撕咬声和赵大鹏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又戛然而止。
陈皓的标枪刺穿了一只丧尸的脖子,却被另一只死死抓住了枪杆,他怒吼着想抽出,却被更多的丧尸扑倒……同样被淹没在黑色的潮水中。
“退!退回来!”吴浩的吼声在身后响起,他一把抓住还要往前冲的徐愿,拼命向后拖。
晚了,一切都晚了。
仅仅几秒钟,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人,包括赵大鹏和陈皓,就消失在了丧尸群里,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和撕扯声,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剩下的十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和同伴瞬间的惨死彻底吓破了胆,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尖叫,转身就向来的方向逃去,队伍瞬间崩溃!
“别跑!回来!聚在一起!”徐愿嘶声大喊,但声音在极致的恐惧面前如此无力。人们只顾着逃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反而将后背暴露给了那些嗜血的怪物。
惨叫声接连响起。又有人被扑倒,被拖入黑暗。
“这边!进图书馆!”吴浩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指着食堂斜对面不远处另一栋黑黢黢的建筑,那是学校的老图书馆,只有两层,但窗户都有铁栅栏,大门是厚重的玻璃木门,此刻紧闭着。
这是唯一的生路!
徐愿血红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赵大鹏和陈皓消失的那片蠕动的黑影,那里只剩下一滩迅速扩散的暗红和零碎的布料。他狠狠一咬牙,转身,和吴浩一起,护着身边仅存的几个人——李静、林小晓、周帆,还有另外两个勉强跟上来的高三男生,拼命朝着图书馆大门冲去!
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丧尸,是同伴临死前的惨叫,是浓郁得令人窒息的血腥。
前方,是紧闭的、不知能否打开的图书馆大门,是更深、更未知的黑暗。
徐愿用尽全力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他手中紧握的消防斧,斧刃上沾满了粘稠的黑红,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而绝望的光。
黑暗,已将他们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