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敢睡。
就坐在教室角落里,攥着那把水果刀,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很大,吹得窗户上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不停地拍打。远处的狗叫了一整夜,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但王老五没有来。
天亮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老槐树下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今天没来?
为什么?
我来不及想那么多。机会来了,我得抓住。
我背上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教室。那些坑坑洼洼的课桌,那块写满粉笔字的黑板,那些孩子们画的画还贴在墙上。小芳画的太阳,春妮画的花,石头画的小狗,歪歪扭扭的,但都是他们认真画的。
我会回来的。我对自已说。等我找到人帮忙,我就回来,把你们都接走。
我打开门,往外走。
刚走几步,就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是小芳的奶奶。
她站在晨雾里,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正朝我这边看。看见我出来,她走过来。
“林老师。”她开口,声音沙哑,“要走?”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把布袋递给我:“拿着,路上吃。”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个煮熟的鸡蛋和几张烙饼,还冒着热气。
“大娘……”我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别说了。”她摆摆手,“走吧,趁现在没人。”
我点点头,把布袋塞进背包里,转身就走。
“林老师。”她在后面喊住我。
我回头。
她站在晨雾里,佝偻的身影有些模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吧,别回头。”
我转身,往村口的方向走。
雾很大,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脚下的土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两边是荒废的梯田,杂草长得比人高,在雾里影影绰绰的,像一个个站着的人。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村口到了。
那棵老槐树在雾里显得特别大,树冠像一团墨,压在头顶。我绕过去,往那条下山的路走。
然后我停住了。
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王老五。
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根烟,正看着我。雾在他身边流动,让他看起来像一个从地里冒出来的鬼。
“林老师,早啊。”他咧嘴笑了。
我的腿软了。
“这么早,去哪啊?”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不紧不慢。
我往后退。
“下山?”他歪着头看我,“林老师,你不是说要等拖拉机吗?”
“我有急事。”我的声音在抖。
“什么事这么急?”他已经走到我面前了,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跟我说说,我帮你。”
“不用了。”我侧身想绕过去。
他伸手拦住我。
那只手,黑乎乎,满是老茧,横在我面前。
“林老师。”他的声音压低了,“我昨晚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看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怕我。”他说,“你从来的第一天就怕我。躲着我,不看我,不跟我说话。”
我没吭声。
“可你知道吗,你越躲,我越想要你。”他的眼睛盯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让我浑身发冷,“你跟了我,我保证你没事。你要是不跟……”
他没说完,但那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可怕。
“让开。”我说,声音抖得厉害。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几乎是冲过去的,冲上那条下山的路。
跑出很远,我才敢回头。
雾里,那个影子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山路很难走。
春妮画的那条路,看起来很简单,走起来才知道有多难。全是上坡下坡,石头硌得脚疼,杂草绊得人跌跌撞撞。我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膝盖破了,手掌划了口子,血糊了一身。
但我没停。
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太阳升起来,走到雾散了,走到腿软得站不住。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喘着气,掏出水壶喝水。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从后面传来,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
我猛地回头。
没有人。
山路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我松了口气,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我又听见了。
脚步声。
这一次,更近了。
我回头,还是没有人。
但我知道,有人跟着我。
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跑。山路越来越陡,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得满身是汗,爬得喘不过气来。
终于,我爬到了山顶。
往下看,是一条山谷,谷底有一条小溪,对面又是一座山。
翻过那座山,就是镇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下山。
刚走几步,就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王老五。
他站在山路中间,正看着我。
“林老师,跑得挺快啊。”他笑了,露出那口黄牙。
我愣住了。
他是怎么上来的?明明我一直没看见他。
“我说过,你走不了的。”他走过来,“这山里的每一条路,我都比你熟。”
我往后退,退到一块大石头旁边,退无可退。
“你……你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在抖。
“不干什么。”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的眼睛从上往下扫,扫过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胸口。我浑身是汗,衣服贴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
“林老师,你真好看。”他的声音沙哑了,“比我想的还好看。”
他的手抬起来,朝我脸上伸过来。
我猛地推开他,转身就跑。
跑下山,跑向那条小溪。石头硌脚,草绊腿,我跌跌撞撞地跑,跑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跑到溪边,我愣住了。
小溪上没有桥。
春妮画的那座小桥,在哪里?
我回头,看见王老五站在山坡上,正不紧不慢地往下走。
他没有跑。他知道我跑不掉。
我看了看小溪,水不深,但很急。我咬了咬牙,踩进水里。
水冰凉刺骨,瞬间淹到大腿。我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水底的石头又滑又尖,割得脚底生疼。
走到一半,我听见身后有水声。
我回头,看见王老五也下了水,正朝我走过来。
他走得更快,水只淹到他的小腿。
我拼命往前跑,跑上岸,跑向对面的山坡。
刚跑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
我爬起来,继续跑。
但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埋在泥里,喘不过气来。
“林老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跑不掉的。”
我拼命蹬,蹬不开。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我的脚踝。
“放开我!”我喊。
他没理我,把我翻过来,整个人压在我身上。
我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那张脸就在我眼前,皱纹很深,眼睛浑浊,黄牙咧着,冲着我笑。
“林老师,我跟你说过,你会求我的。”
他的手抓住我的衣领,往外扯。
我拼命挣扎,用指甲抓他的脸,用拳头打他的头。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顾着扯我的衣服。
我的领口被撕开了,扣子崩得到处都是。冷风灌进来,吹在胸口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手往里面伸。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不能让他得逞。
我的手摸到腰带上别着的那把水果刀。
我抽出来,用尽全力,朝他身上捅过去。
他惨叫一声,从我身上滚下去。
我爬起来就跑。
跑得很快,快得自已都不知道在往哪跑。脚下是山路,是荆棘,是石头,我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自已必须跑。
跑出去很远,我才敢回头。
王老五站在远处,捂着胳膊,正朝我看。
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
他没追。
我停下来,大口喘气,浑身都在抖。
然后我转身,继续跑。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天快黑了,跑到腿软得再也跑不动,跑到一头栽倒在地上。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条公路边上。
有车灯照过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一个声音问:“姑娘,你怎么了?”
我张嘴想说话,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