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很简单。
在市郊火葬场最小的告别厅。
只租用了一小时。
白色的塑料椅子空了大半。
寥寥几个远房亲戚来了。
脸上带着客套的哀伤。
像戴着面具。
妈妈披着黑纱。
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木头做的。
刷了一层廉价的亮漆。
冰冷。
轻得没有重量。
里面装着我烧成灰的残骸。
十二年的病痛。
浓缩在这个小盒子里。
爸爸拄着拐杖站在旁边。
石膏腿笨重地支撑着。
他接过盒子。
枯瘦的手微微发抖。
指尖触碰光滑的表面。
像触碰一块冰。
哥哥捧着我的照片。
是小学毕业时拍的。
笑容很甜。
眼睛亮得像星星。
和现在盒子里的灰烬。
割裂成两个世界。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指引。
“放这里吧。”
他拉开墙上一个小格子。
编号b-073。
像银行储物柜。
爸爸把骨灰盒放进去。
“咔哒。”
门关上。
锁死。
妈妈突然扑上去。
手指抠着冰冷的金属门。
“小禾怕黑”
她的声音嘶哑。
“放她出来”
哥哥拉住她。
“妈,走了。”
他的声音疲惫。
告别厅的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最后一点虚假的仪式感。
阳光刺眼。
照在空荡荡的停车场。
车里一路沉默。
只有引擎的轰鸣。
和妈妈压抑的抽泣。
回到家。
打开门。
一股冰冷的死寂扑面而来。
像走进坟墓。
妈妈第一个冲进去。
她的黑纱滑落在地。
没人在意。
她径直冲向客厅。
眼睛扫过地板。
突然定住。
角落里。
躺着那个绿色的呼叫仪。
昨晚被她砸门时甩出去的。
塑料外壳裂了。
屏幕碎成蛛网。
绿色的按钮歪斜着。
她扑过去捡起来。
冰冷的塑料硌着手心。
她盯着它。
像盯着一条毒蛇。
“是我”
她的嘴唇哆嗦。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是我按掉的”
她猛地举起呼叫仪。
狠狠砸向墙壁!
“砰!”
碎片四溅。
“是我挂的电话!”
她指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我的门。
“是我骂她拖累!”
“是我锁的门!”
她的尖叫在客厅回荡。
刺破耳膜。
“是我害死我的女儿!”
她捶打自己的胸口。
拳头砸出闷响。
“妈错了!”
“小禾你听见了吗!”
“妈错了啊!”
她瘫倒在地。
嚎啕大哭。
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流进嘴里。
哥哥沉默地走过来。
蹲下身。
捡起一块呼叫仪的碎片。
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
“昨晚她打了两遍。”
他的声音很轻。
“第一次。”
“妈说她在忙哥的事。”
“骂她别添乱。”
“第二次。”
“爸说吼她别再祸害人
爸爸拄着拐杖站在玄关。
一动不动。
像尊石雕。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地板。
那里有几滴暗褐色的污渍。
是我爬行时蹭上的血。
“她疼”
爸爸的声音沙哑。
“骨头断了”
“爬着去按的”
他指着地板上干涸的拖痕。
从卧室门口到呼叫仪掉落点。
“够不到”
“够第二次才按响”
妈妈抬起泪眼。
顺着他的手指看。
那些挣扎的痕迹。
像鞭子抽在她脸上。
她突然爬起来。
冲向我的卧室门。
门虚掩着。
昨天被踹坏了锁。
她一把推开!
“小禾!”
她冲进去。
像疯了一样。
扑到床边。
掀开被子。
枕头甩到地上。
“你出来!”
她的手在床上疯狂摸索。
“别躲了!”
“妈知道你藏起来了!”
她趴在地板上。
眼睛贴着缝隙。
看床底。
只有灰尘。
她拉开床头柜抽屉。
东西散落一地。
药瓶。
病历本。
空的糖纸。
没有我。
她打开衣柜。
我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
洗得发白。
她一件件扯下来。
扔在地上。
“小禾!”
“出来见妈妈!”
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癫狂。
哥哥跟进来。
拉住她。
“妈!她死了!”
妈妈猛地甩开他。
“你闭嘴!”
她冲到书桌前。
桌面空荡荡。
只放着一个硬壳笔记本。
封面是褪色的卡通图案。
边角磨损得厉害。
落满灰尘。
她抓起本子。
手指颤抖着翻开。
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
“2023年7月1日。晴。今天疼得轻点。妈给我买了糖。橘子味的。真甜。”
第二页。
“2023年7月2日。阴。骨头疼。像有针扎。哥给我讲笑话。我笑了。疼得更厉害。但开心。”
第三页。
“2023年7月3日。雨。妈骂我拖累。药好苦。偷偷吐了。怕她又生气。”
她快速翻动。
纸张哗哗作响。
每一页。
都只有短短几行。
“疼。”
“哥来了。”
“妈生气了。”
“药。”
“糖。”
“想出去玩。”
字迹越来越潦草。
有些页上。
墨水被水渍晕开。
像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