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盒放进b-073的三个月后。
存折上多了第一笔钱。
五千六百块。
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
手指不再因为数药片而发抖。
现在数钞票。
很稳。
爸爸的拐杖扔了。
右腿留下永久跛脚。
但能走路。
他在小区门口看自行车棚。
每月一千二。
阳光好的时候。
他坐在藤椅上。
看着那些生锈的车轮。
不再需要卸货扛包。
不再需要一夜三个班。
哥哥的大学申请批下来了。
助学贷款覆盖学费。
他兼职送外卖。
黄色制服后背汗湿大片。
车筐里塞着厚重教材。
家里客厅的医药箱空了。
消毒水味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油烟味。
妈妈下班带回打折排骨。
厨房响起久违的炒菜声。
滋滋作响。
“林远!”
宿管阿姨在楼道喊。
“有汇款单!”
爸爸寄来的。
八百块。
皱巴巴的纸币。
夹着超市小票。
“别太累。”
纸条上三个字。
歪歪扭扭。
哥哥把汇款单折好。
塞进钱包夹层。
挨着一张泛黄的小照片。
小学毕业合影。
我扎着羊角辫。
笑得缺颗门牙。
他骑车穿过校门。
梧桐叶落在车筐。
教学楼传来上课铃。
他跑起来。
书包拍打后背。
楼梯口撞见同学。
“林远!小组作业”
同学小心翼翼。
哥哥点点头。
快步走进教室。
后排靠窗的座位。
阳光晒暖木头桌面。
他抽出泛黄的日记本。
我的日记本。
扉页有块褐斑。
像干涸的血。
他翻开。
铅笔字被手指摩挲得模糊。
“今天疼得轻点。”
“哥讲笑话真好听。”
钢笔在空白处游走。
他写得很慢。
“小禾。”
“哥考上你说的那所大学了。”
“食堂有橘子味汽水。”
“替你尝了。”
“太甜。”
下课铃响。
他合上本子。
塞进背包最里层。
妈妈在超市扫码。
“嘀。”
奶粉罐头。
“嘀。”
婴儿纸尿裤。
年轻妈妈推着购物车。
小女孩坐在车里。
扎着粉色蝴蝶结。
伸手抓货架的糖果。
“宝宝不能吃哦。”
年轻妈妈笑着拍她的手。
妈妈扫码的动作顿住。
塑料糖纸反着光。
橘子味的。
“员工林淑芬!”
主管在背后吼。
“发什么呆!”
妈妈猛地回神。
手指擦过眼角。
“抱歉。”
她低头继续扫码。
“嘀。”
“嘀。”
“嘀。”
声音又快又急。
爸爸在车棚打盹。
藤椅吱呀摇晃。
梦里下着大雨。
小巷积水泥泞。
他背着个小女孩。
深一脚浅一脚。
“爸爸快点!”
“要迟到啦!”
清脆的笑声震着耳膜。
他跑起来。
跛脚突然消失。
风掠过耳边。
“小禾抓稳”
话没说完。
背上一轻。
他猛地惊醒。
藤椅空荡荡。
只有风卷着落叶。
扫过水泥地。
沙沙作响。
他摸向裤兜。
掏出个橘子味硬糖。
糖纸早被体温焐软。
黏在掌心。
他剥开糖纸。
塞进嘴里。
甜得发苦。
晚上七点。
妈妈突然放下筷子。
“今天”
她盯着汤碗浮着的油花。
“超市来了批新被套。”
“纯棉的。”
“浅紫色带小碎花。”
她声音很轻。
“小禾最喜欢紫色。”
爸爸咀嚼的动作变慢。
喉结上下滚动。
糖块在舌底融化。
留下一片黏腻的甜。
挂钟指针走向八点。
新闻联播片头曲响起。
这是从前给我按摩的时间。
妈妈站起身。
习惯性走向厨房。
洗好的药罐躺在角落。
蒙着灰。
她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冲洗双手。
一遍。
两遍。
三遍。
洗得指关节发红。
像要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客厅电视在放连续剧。
女主角抱着病危的孩子哭。
“妈妈一定救你”
妈妈猛地关上水龙头。
水声骤停。
死寂漫上来。
她走到客厅墙边。
全家福还反扣在柜子上。
她慢慢翻过来。
照片里四个人。
爸爸搂着妈妈的肩。
哥哥做鬼脸。
我穿着紫色裙子。
笑出两个酒窝。
阳光刺眼。
妈妈的手指摩挲相框玻璃。
停在我的笑容上。
夜风吹动宿舍的窗帘。
哥哥桌上的台灯还亮着。
光影分割书桌。
左边摊着微积分习题集。
右边放着我的日记本。
摊开的那页写着:
“想和哥一起上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