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自那日起,杨玉若如一具行尸走肉,却又固执地守在陆云霄于北疆暂居的宅院附近。
那是一处临湖而筑的小院,景致清幽,人迹罕至。
杨玉若在对面赁了间茅屋,每日立于窗前,望着那扇亮着暖黄灯烛的轩窗。
她开始笨拙地学着他曾做过的事。
每日卯时,他去城南“酥芳斋”排队,买刚出笼的桂花糖糕,托门房转交——虽每次皆被原封退回。
她记得他喜端砚,特意让人搜罗到最上品的送去,附上手书笺纸,上书仅三字:“对不住。”
笺纸从未得回应。
她听闻他后续休养缺一味药,托人从江南搜罗全城快马加鞭送至北疆,却被苏晨直截拒之门外。
“杨玉若,你省省罢。”苏晨于传讯中冷嘲,“云霄如今过得甚好,不需你假惺惺的关切。”
“我只是想弥补”
“弥补?”苏晨笑了,“你拿何弥补?拿你空空如也的荷囊?拿你被杨氏除名的狼狈?杨玉若,你如今连为他买一块砚的钱,皆是借的罢?”
杨玉若沉默。
苏晨言中了。
她不再是杨氏的家主,前不久,甚至被逐出了族谱。
将军府没了,她在杨家的宅子也被家族收回,父母迁回了乡下老屋。
她如今赁茅屋的钱,皆是向旧友借的。
曾叱咤朝野的镇南将军,如今落魄如丧家之犬。
可她不在乎。
只要还能遥遥望见他,只要还能有一丝忏悔之机,她甚么皆可不要。
这日,乡下的母亲不远千里过来,声线疲惫苍老:
“玉若,你何时归来?杨宅子被族中收了。你父气得病倒,诊金都快付不起了”
杨玉若目光仍盯着对面那扇窗。
“母亲,对不住。”她嗓音嘶哑,“儿如今不能归。”
“为了那男人?”母亲声线尖锐起来,“他都把你害至此了,你还念着他?杨玉若,你是不是疯了!”
“是女儿将他害至那般。”杨玉若闭目,“母亲,这是儿欠他的。”
“你欠他甚么?是他把杨家搞垮的!是他——“
“是女儿先毁了他。”杨玉若截断母亲,“是儿为安宁一,一次次伤他。是儿让他跪在雪地,是儿让他过敏剥虾,是儿毁了他艺名母亲,儿活该。”
杨母沉默了许久,终传来压抑的泣声。
“造孽啊我杨家到底造了甚么孽”
杨母离开后,杨玉若继续立于窗前。
夜色渐深,对面小院的灯烛还亮着。
忽地,他见一辆明黄马车停于院门。
车帘掀起,一位身着青草色襦裙的女子步下,手中捧着一幅画卷。
女子妆容淡雅,气质高贵。
她叩了院门,很快,门扉开启。
陆云霄的身影现于门内。
他穿着柔软的浅色家常长袍,墨发简单的束起,面上带着浅浅笑意——那是杨玉若许久未见的、真心的笑。
女子将画卷递予他,二人言语数句,而后一同入院。
灯烛亮了许久。
杨玉若立于黑暗窗前,手指死死抠着窗棂,指甲断裂,渗出血迹。
她识得那女子。
洛婷婷。
当朝定北王嫡女,洛氏千金,身家显赫,常年游历四方。
更重要的是——她入京五年,是陆云霄少时于白鹭画院中的同窗,曾倾心于他。
只是那时,他眼中仅有杨玉若。
如今,他忘了她。
而那个一直候在他身后的女子,终等到了机会。
杨玉若望着对面温暖的烛光,忽觉浑身冰冷。
他忆起很久以前,陆云霄曾红着眼眶问他:
“杨玉若,若有一日我不再爱你了,你会否后悔?”
她当时如何答的?
她冷笑道:“云霄,你做不到。”
原来他做得到。
原来当他真的不爱了,她的心会这般痛。
痛到恨不能立时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