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臣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
青禾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密密麻麻扎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视为麻烦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无比残忍地浮现在眼前。
她深夜送汤时冻得通红、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腰伤未愈,却强忍着疼痛,为他整理朝服时额角细密的冷汗。
他每次冷淡回应,或是径直走过时,她眼中那瞬间黯淡下去、又迅速强撑起来的笑意。
她独自站在廊下,望着他离开方向时,那单薄寂寥的背影。
还有……万宝阁里,她惨白如纸的脸,绝望的眼神,和那喷涌而出的鲜血……
“王爷,奴婢言尽于此。”她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决绝,“从今往后,望您珍重。也望您……永永远远,别再出现在小姐面前。您不配。”
说完,她不再看萧砚臣一眼,挎起那个小小的包袱,转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蹒跚却坚定地,走出了靖王府的侧门,消失在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之中。
萧砚臣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动弹。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和离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是骤然惊醒,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书房冲去。
他需要静一静。
冲进书房,他反手重重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而是颓然跌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双手插进发间,死死揪住。
脑海中,青禾控诉的话语,与无数被他遗忘的细节交织缠绕,翻腾不休。
“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我没错,我为了补偿她……我娶了她,给了她正妃的尊荣……我……”
辩解的话说到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苍白无力得可笑。
补偿?他补偿了什么?是冷落,是误会,是当众杖刑,是推向刺客的刀,还是……拍卖行里那卷足以逼死她的春宫图?
尊荣?他给了她什么尊荣?是京城贵妇圈里若有若无的嘲笑,是下人们表面的恭顺背后的轻视,还是姜舒然一次次的挑衅和羞辱?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绵长的绞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忍受。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案,扫过那些熟悉的公文、笔砚,最后,定格在书案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上。
那是阮知予三年前嫁进来时带来的。
她说里面装些女儿家无关紧要的旧物,让他寻个角落搁着便是。
他当时随口应了,让管家收在书房,此后三年,从未在意,也从未打开。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将那落了些微灰尘的木盒拿了过来。
盒子没有上锁,他轻轻掀开盒盖。
没有预料中的金银珠宝,珍奇古玩。
里面只有几样简单得甚至有些寒酸的东西,却让萧砚臣的呼吸,在瞬间停滞。
最上面是一沓药方。
纸张已有些泛黄卷边,字迹娟秀工整。
他颤抖着手拿起,一张张翻看。
治疗胃寒腹痛的方子。安神助眠的方子。
调理旧伤、祛除寒气的方子。
活血化瘀的方子……林林总总,不下二十张。
有些墨迹已陈旧,是两三年前的;有些还较新,是近半年的。
每一张下面,都细细标注了用药的时辰、禁忌,以及服药后可能出现的反应。
最后一张,日期是半年前。
上面写的,是治疗“味觉损伤”的方子,旁边用小字备注:“试新方,黄连三钱,极苦,暂无效。”
萧砚臣的手指抚过“味觉损伤”四个字,指尖冰凉。
他想起了青禾的话,“她因为常年试药,早已伤了味觉”。
原来……是真的。
药方下面,压着一沓用宣纸仔细压平的干梅花。
每一朵都形态完好,颜色褪去,只余淡淡的枯黄,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娇艳。
每一朵旁边,都用极小的字标注着日期和简短的语句。
“丙午年腊月廿三,为他收雪水煎药所用。梅香清冽,愿他早日康健。”
“丙午年正月十五,上元灯市,他说寒山寺的梅花开得好,香气特别。悄悄藏一些,给他制个香囊挂在床头,或许能安眠。”
“丁未年三月初七,梅期将过,最后几朵。他说军务繁忙,无暇赏花。留个念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