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臣怔怔地看着那些干花和旁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几乎要爆裂开来。
他这才想起,似乎有那么一两次,他在她身上闻到过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梅花冷香。
他只当是女子用的熏香,从未深想。
原来……她竟一直藏着这些,想着要给他制香囊。
可她从未送出。
是因为知道他不会戴,还是因为……连送出的勇气都没有?
再下面,是一沓未曾送出的信。
信封皆是素白,上面写着“砚臣亲启”,字迹是熟悉的娟秀,却一封都未曾寄出。
厚厚一摞,怕有数十封。
他颤抖着手,拆开了最上面一封。
日期是成婚第一年的中秋。
“砚臣,今日中秋,宫中宴饮,你喝了不少酒。席间众人恭维,你只是淡淡应着,眉眼间似有倦色。我坐在你身侧,像个摆设,无人理会。回府时,你已半醉,我扶你回房,你脚步虚浮,靠在我肩上,很重,我却满心欢喜。你忽然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低声唤了一句什么。我屏住呼吸,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以为你终于……看见我了。可你努力睁开眼,看清是我,眼神里的那点朦胧醉意和……我说不出的东西,瞬间冷了下去,像结了一层冰。你松开手,推开我,转身面朝里睡去,再无声息。我站在床边,看着你的背影,站了很久。手脚冰凉。原来,是听错了啊。你不是在叫我。”
短短一页纸,寥寥数语。
没有怨怼,没有哭诉,只是平静地记述。
可萧砚臣却仿佛看到了那个中秋之夜,红烛高烧的婚房里,新嫁的女子是如何满怀期待地扶住醉酒的夫君,又是如何在被他推开、看清他眼中冰冷时,如坠冰窟,独自一人站到手脚冰凉。
心脏像是被钝器重重砸击,闷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几乎拿不稳那薄薄的信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继续往下翻。
下面还有“丙午年冬月,他受伤回府,肩胛箭创”、“丁未年春,他凯旋,万民空巷,我在人群后,看他马上英姿”、“丁未年夏,舒然姑娘生辰,他亲自猎了白狐制裘……”。
每一封,都记录着与他相关的一点一滴。
她的欢喜,她的失落,她的期盼,她的寂寥。
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日复一日、积沙成塔的、深重的无望和疲惫。
直到翻到最后一封,日期是数月前,他因为姜舒然“中毒”,在万宝阁逼她交出解药之后。
信上只有一句话,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写信人所有的力气和恨意:
“萧砚臣,我恨你。”
六个字,像六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睛上,烫进他心里。
萧砚臣猛地闭上眼,信纸从手中滑落。
他靠在椅背上,浑身冷汗涔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这三年,他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他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女子,逼到了何等绝望的境地,才会让她写下这刻骨的“恨”字?
木盒最底层,是一卷画轴。
他缓缓展开。
画中人银甲玄衣,眉目英挺,手持长剑,立于尸山血海之中,背景是苍茫的北境荒原和残破的敌旗。
正是三年前,他大破北境十万敌军,封狼居胥、凯旋归京时的模样。
画工极为精细传神,连他盔甲上的战损痕迹、眉梢眼角的疲惫与锋芒,都勾勒得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出,作画之人倾注了何等心血与深情。
右下角,一行清秀小字:“丙午年二月初七,砚臣大捷凯旋,万民景仰,吾心甚悦。绘此像,愿君常胜,愿君……平安。知予沐手谨绘。”
常胜。平安。
她不要他封侯拜相,不要他权倾朝野。
她只愿他常胜,愿他平安。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