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嘶哑空洞,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比哭更难听。他抬起手,捂住脸,滚烫的液体从指缝汹涌而出,却再也流不尽心中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荒芜。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她了。
用尽余生,用尽性命,也追不回来了。
萧砚臣最终没有立刻离开渔阳镇。
他在镇子外,一处能遥遥望见医馆灯火的山坡上,用树枝和茅草,搭了一座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草庐。
他没有再去打扰阮知予。
只是每日清晨,黄昏,站在山坡上,远远地望着那间小小的医馆。
看她开门,看她问诊,看她教孩子,看她熄灯。
像仰望一座永远无法抵达的、温暖的光之岛屿。
他将靖王府剩余的财富,除了留一部分给心腹打理、维持王府基本运转和抚恤旧部,其余全部散尽,在全国各地,以“知予”为名,修建善堂,专门收容帮助那些因各种缘由走投无路的女子。
他亲笔写下陈情奏折,自请卸去所有在京职务,戍守北境苦寒边关,以此残生,赎己罪孽,护边疆安宁。
离京前,他最后一次来到渔阳镇。
没有进镇,只是在那座山坡上的草庐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山下那点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
“阿予,保重。”
说完,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点灯火,猛地一夹马腹,朝着与京城、与渔阳镇完全相反的北方,朝着那片终年苦寒、风沙凛冽的边关,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尘土,渐渐模糊了他孤绝的背影。
京城,靖王府地牢。
姜舒然被囚禁多日,形容枯槁。
得知萧砚臣竟为阮知予散尽家财、自请戍边,她最后的理智彻底崩断。
她撞墙寻死未果,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对着空荡的牢房嘶声咒骂阮知予,将当年如何因嫉妒设局、事后如何买通死囚顶罪、乃至后来一次次挑拨、甚至醉仙楼那场“媚药”戏码全是她自导自演的肮脏细节,悉数喊了出来,字字泣血,又字字恶毒。
消息传至北境,萧砚臣面无表情,只朱笔一批:“移交大理寺,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姜家倾尽人脉求情,甚至抬出已故姜老太爷的情面。
萧砚臣的批复冰冷决绝:“法理昭昭,罪证确凿。求情者,同罪论处。”
最终,大理寺判决下达:姜舒然数罪并罚,判流放三千里,至南疆瘴疠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昔日的京城明珠,沦为枷锁沉重的囚犯。
离京那日,囚车过街,百姓唾骂。
她扒着木栏,死死瞪着靖王府的方向,忽然爆发出凄厉至极的尖笑:
“萧砚臣!你会后悔的!你永远也得不到她!哈哈哈哈哈……我在地狱等着你们!”
笑声癫狂,回荡在长街,随风散去,再无回响。
后来,边关传来战报。
靖王萧砚臣戍守北境,于一场抵御外族的大战中,身先士卒,力战不退,最终重伤不治,战死沙场。
死前遗言,别无他求,只求将骨灰带回,洒在江南一处临海小镇外,面向大海的山坡上。
无人知晓那小镇具体何处,亦无人明白靖王为何独独钟情那片荒芜山坡。
圣上追念其功,厚加抚恤。骨灰依其遗愿处理。
渔阳镇的阮先生,依旧过着平静的日子。
行医,教书,后来收养了几个无依的孤儿。
她医术越发精湛,心地越发慈软,镇上无人不敬她爱她。
她终身未再嫁,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京城,提起过“靖王”,提起过任何与过往有关的只言片语。
只在每年深秋,海风湿寒时,她会独自去一趟镇外那座已荒草丛生、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山坡,默默站上一会儿。
海风吹起她花白的鬓发和素净的衣角,她望着北方天际,眼神平静悠远,无人能懂。
然后,她会俯身,从随身的布袋里,抓出一把混合着干梅花瓣的泥土,轻轻洒在山坡上,面向大海的方向。
海风很快将泥土和花瓣吹散,融入尘土,了无痕迹。
就像那些早已湮灭在岁月深处的爱恨痴怨,终究随风而散,再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