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跄着滚下床榻,因为虚弱和头晕,几乎是摔倒在地。但他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膝行几步,挪到她面前,然后,在阮知予微微睁大的、带着一丝讶然的眼眸注视下,缓缓地,屈下了他一直挺直的、属于天家贵胄的膝盖。
“咚。”
沉闷的一声,膝盖骨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堂堂靖王,天子亲弟,曾以三千铁骑破十万敌军的战神,此刻卑微如尘,跪倒在一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弃如敝履的女子面前。
“阿予……”
他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片荒芜的绝望,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混合着额角纱布渗出的淡淡血渍,“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万死难赎。”
“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我不配。”
“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声音哽咽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泣血的心肺里挤出来:
“我可以不做这个王爷……我可以抛下京城的一切,权势,富贵,尊严……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只求能留在你身边……为奴为仆,做牛做马……让我护着你,守着你,哪怕你看不见我,哪怕你恨我入骨……只要我能在你看得见的地方,知道你好好的,就行……”
“阿予……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
他跪在那里,仰着脸,泪水纵横,像个被遗弃在无边黑暗里的孩子,徒劳地向着唯一的光源伸出手,明知是徒劳,却依旧用尽全力,做最后绝望的乞求。
阮知予捣药的手,早已停下。
她垂着眼,看着跪在面前、痛哭流涕、卑微到泥土里的男人。
这张脸,曾是她青春岁月里全部的光和向往;这个身份,曾是她以为一生归宿的倚仗;这份卑微的祈求,曾是她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奢望。
如今,他以最屈辱的姿态,捧到她面前。
可她心里,却一片平静。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太迟了。
心死了,就是死了。
再滚烫的泪水,再深刻的忏悔,也暖不过来了。
就像被烧成灰烬的纸,无论后来浇上多少甘露,也变不回原来的模样。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药杵,动作很轻。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掠过他涕泪纵横的脸,望向窗外。
暮色渐合,渔火初上。
简陋的屋檐下,晾晒的鱼干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孩童归家的嬉笑声,和妇人呼唤吃饭的绵长乡音。
“萧砚臣,”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静,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释然,“你看这窗外。”
萧砚臣怔怔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没有王府的尊贵。但这里,也没有算计,没有伤害,没有那些让我夜夜梦魇、痛不欲生的回忆。”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澄澈,再无爱恨纠葛,只有一片彻底的了悟和放下:
“我在这里,教孩子们认几个字,给乡亲们看看头疼脑热,靠自己的双手,挣一口安稳饭吃。夜里能睡得着,醒来知道这一天要做些什么。海风湿暖,人心简单。这样的日子,我很喜欢。”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中迅速黯淡、直至死寂的光芒,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说出了最后的话:
“我不恨你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萧砚臣,我累了三年,已经……累够了。”
“你走吧。回你的京城,做你的靖王。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你不欠我什么,也无需赎罪。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生死富贵,各不相干。”
“别再来了。”
说完,她站起身,拿起旁边装着草药的竹筐,转身,向门外走去。步履从容平稳,没有一丝停顿,一丝留恋,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寻常的诊疗,要去给隔壁的阿婆送药。
萧砚臣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
耳边反复回荡着她最后的话。
“不恨你了。”
“累够了。”
“两清了。”
“各不相干。”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将他凌迟,将他灵魂深处最后一点支撑,彻底碾碎。
她不恨了。
她连恨,都不愿意给他了。
他之于她,终于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