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鼻。
周景骁在剧痛中醒来,意识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左肩被厚厚的纱布包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
他缓缓转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林晚秋。
她低着头,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微垂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
可仅仅是她在,就让周景骁干涸的心湖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她回来了她还是在乎我的。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晚秋”
林晚秋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秋的湖水。
她语气平淡:“你醒了。医生说刀口避开了大动脉,但需要静养三个月。”
周景骁心头一紧,试探着伸出手:“你愿意留下吗?”
林晚秋没有碰他的手,只是站起身,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我来,只是出于人道主义。毕竟,是你替我挡了那一刀。”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
周景骁眼中的光,瞬间熄灭。
他收回手,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破碎:“晚秋,我做了一个梦很长,很真实。梦里,我和你结婚之后,又和苏青禾领养了孩子。而你,在医院里孤零零地走了,手里还攥着那枚银戒指。”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眼中满是血丝:“我站在你的墓前,才发现自己这一生,弄丢的不是妻子,而是整个灵魂。”
林晚秋静静听着,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但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轻声说:“看吧,就算是我嫁给了你,我们也只是这样的结局。”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周景骁最后的侥幸。
是啊,就算没有苏青禾,以他从前那种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态度,他们终究会走向疏离与冷漠。
他给不了她平等,也给不了她尊重,更给不了她一个“人”该有的尊严。
“对不起”他喃喃道,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卑微,“晚秋,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晚秋看着他,眼神复杂,却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周景骁,有些路,走错了就不能回头。我的心,已经不在你那里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住,背对着他说:“好好养伤。以后各自安好。”
门轻轻关上,沈砚在病房门口等她,她挽起沈砚的胳膊,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周景骁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胸口比伤口更疼。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彻底失去了她。
三天后,军事法庭对苏青禾案作出终审判决。
苏青禾犯诬告陷害罪、倒卖国家票证罪、故意杀人未遂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一切政治权利。
曾经风光无限的“烈士遗孤”,最终在铁窗中度过青春。
与此同时,军区对周景骁下达了处分。
因严重渎职、包庇罪犯、滥用职权,给予降职处分,由正团级降为副营级,并调离核心岗位。
周景骁没有申诉。
他主动递交了一份申请,“本人自愿申请调往西北边境哨所,戍边五年。”
组织批准了。
出院那天,春寒料峭。
周景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上的伤还未痊愈,走路仍有些僵硬。他独自一人走出医院大门,没有送行的人,只有一辆军用吉普在等他。
他回头望了一眼首都大学的方向,那里有他此生最爱也最辜负的人。
他知道,她不会来送他。
就像他知道,自己不配再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吉普车启动,驶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