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二十分,荆棘推开大学城附近那家咖啡馆的门。
这家咖啡馆叫“时光暂停”,是他们大学时代常来的地方。十几年过去了,店里的装修几乎没变——还是那些深褐色的木质桌椅,还是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心愿墙,还是那个总是放着老歌的音响。
温辰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
看到荆棘进来,他站起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还是老样子,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荆棘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拿铁喝了一口。
“说吧。”她看着温辰,“你查到什么了?”
温辰的笑容淡了一些。他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递给她。
“荆棘,在给你看这些东西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他的语气很认真,“你对陆屿深,现在到底是什么感觉?”
荆棘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温辰看着她,“你对他有好感吗?你信任他吗?你觉得他值得你投入感情吗?”
荆棘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这些天和陆屿深相处的种种——工地上的并肩,深夜的微信,那株车前草前的对话。也想起论坛上“荒野”的那些文字——那些关于孤独、关于植物、关于如何从自然里寻找安慰的分享。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对他……有很多困惑。”
“困惑什么?”
“困惑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荆棘说,“困惑他为什么懂那么多关于植物的事。困惑他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需要的时刻。困惑……”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困惑他是不是“荒野”。
温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失落,是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担忧。
“荆棘。”他深吸一口气,“作为你的朋友,也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我必须告诉你——他对你的了解速度,快得不正常。”
他把档案袋推到她面前。
荆棘打开。
第一份资料,是陆屿深的个人履历。很完整,从小学到大学,从第一份工作到接手家族业务。看起来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优秀。
“看日期。”温辰说。
荆棘低头细看。
然后她发现了问题。
履历上显示,陆屿深在大学期间,选修过一门课——《环境心理学》。
那门课的授课老师,是她当年的导师。
“这能说明什么?”她问。
“说明他有可能是通过你导师了解你的。”温辰说,“但我查到的不是这个。”
他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份论坛帖子的打印件。
帖子标题:《城市缝隙里的生命》
发帖人:荒野
发帖时间:三个月前
荆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当然记得这个帖子。那是“荒野”发过的一篇长文,写的是在城市里寻找野生植物的经历。她当时看了很有感触,还回复过。
“你看这里。”温辰指着帖子里的一个细节。
那是一个关于建筑工地野草的描述。写的是在某个工地的旧墙缝隙里,发现了一株车前草。
荆棘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描述——
那个工地的位置,那堵旧墙的样子,那株车前草的生长方式——
和她现在负责的这个项目工地,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这个帖子是三个月前发的,可这个项目是两个月前才确定的。他怎么可能三个月前就知道这个工地?”
温辰看着她,没有说话。
荆棘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想起陆屿深第一次出现在这个项目里,是以“陆氏集团代表”的身份。但陆氏集团一开始并没有参与这个项目,是在她中标之后才加入的。
如果三个月前,陆屿深就已经知道了这个工地——
那他的加入,就不是巧合。
是蓄意。
“还有更奇怪的。”温辰又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份心理咨询记录,但关键信息被打了码,只能看到日期和几句零散的话。
“这是我一个同行提供的。”温辰说,“陆屿深曾经以‘个人咨询’的名义,接触过几个心理医生。你猜他咨询的内容是什么?”
荆棘摇头。
“植物疗愈对抑郁症患者的干预效果。”温辰看着她,“而且他特别关注了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隐藏了真实的自已,只在网络上表达,这是不是一种心理疾病?”
荆棘的心沉了下去。
“荆棘。”温辰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觉得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荆棘没有说话。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我还没有说完。”温辰又从档案袋里拿出几张纸,“这是我从一个技术朋友那里拿到的。你那个论坛,虽然很小众,但所有的发帖记录都是有IP地址的。”
荆棘猛地抬头:“你调查他的IP?”
“我调查的是‘荒野’的IP。”温辰纠正道,“因为我怀疑,这个人可能和陆屿深有关。”
“结果呢?”
温辰摇了摇头:“IP是加密的,用了多层代理,查不到。但正因为查不到,才更可疑——普通人会上论坛还用这么复杂的加密吗?”
荆棘沉默了。
确实,她上论坛从来没用过代理,就是直接登录。普通用户根本不会在意IP这种东西。
“还有一件事。”温辰说,“我查了‘荒野’的发帖时间规律。”
他拿出一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时间点。
“你看,他发帖的时间,绝大多数在凌晨,而且很规律——每周二、周四、周六的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偶尔会有变动,但基本维持在这个区间。”
荆棘看着那张表格,心里开始发毛。
因为她记得,陆屿深给她发微信的时间,也大多是在凌晨。
“我对比了你和陆屿深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温辰说,“当然,是我之前无意中看到的那些。我发现一个规律——每当‘荒野’在论坛上发帖的那天,陆屿深给你发微信的时间就会推迟。不是推迟一点点,是推迟到凌晨三点以后。”
荆棘的心跳越来越快。
“这意味着什么?”温辰替她说了出来,“意味着他发完帖子之后,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以‘陆屿深’的身份和你联系。为什么?因为他在切换身份,因为他在控制节奏,因为——”
“够了。”荆棘打断他,“你说的这些,都只是推测。没有证据证明陆屿深就是‘荒野’。”
“我知道。”温辰点头,“所以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告诉你‘他就是’,而是想提醒你——”
他直视着荆棘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管他是不是,他对你的了解速度,都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快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认识你的人。”
荆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荆棘,我是一个心理医生。”温辰的声音变得柔和,“我见过太多人,因为‘被理解’而陷入一段关系,最后发现那根本不是理解,而是精心设计的迎合。”
“你觉得他在迎合我?”
“我不知道。”温辰说,“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和他之间,有没有什么话题,是他主动提起的,并且恰好是你最在意的?”
荆棘愣住了。
她想起论坛上的那些对话。
“植物是最好的倾听者。”——她最孤独的时候,确实需要倾听。
“生命的韧性往往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她最脆弱的时候,确实需要这种鼓励。
“你只需要生长就好。”——她最迷茫的时候,确实需要有人告诉她做自已就够了。
这些都是她需要的。
可这些,是“荒野”先说的,还是她先暴露的?
她拼命回想。
想不起来。
那些对话太自然了,自然到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看。”温辰轻轻叹了口气,“你已经开始怀疑了。”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老歌《Careless
Whisper》。萨克斯风的前奏悠扬而忧伤,和此刻的气氛意外地契合。
荆棘盯着面前的咖啡,咖啡已经凉了。
“温辰。”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如果他是真的呢?”荆棘抬起头,“如果他真的就是那个人,如果他对我的了解,不是刻意调查,而是因为我们本来就在用另一种方式交流?”
温辰皱眉:“你是说,论坛上的‘荒野’真的是他,而你们之间的默契,是因为那本来就是你们在互相了解?”
“对。”
“那他就更可疑了。”温辰说,“他明明可以在现实中直接告诉你他就是‘荒野’,为什么不?为什么要用两个身份接近你?”
荆棘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次。
如果陆屿深真的是“荒野”,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是怕吓到她?
还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原因?
“还有另一种可能。”温辰继续说,“如果‘荒野’不是他,只是某个和他有关的人呢?”
荆棘怔住:“什么意思?”
“你想想。”温辰的身体前倾,声音压低,“论坛上那个人,对植物那么了解,对心理那么了解,对你也那么了解。这个人会不会是陆屿深安排的呢?”
荆棘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沈清音。
陆屿深的母亲。
那个创办了《植物心理学》期刊的女人,那个有十五年抑郁症史的女人,那个同样对植物和人类情感关系感兴趣的女人。
如果“荒野”是她呢?
那就能解释为什么“荒野”的IP查不到——因为有人在保护她。
那也能解释为什么“荒野”对陆屿深的事情那么了解——因为他们是母子。
那还能解释为什么陆屿深对她说的那些话,和“荒野”那么像——因为那是他从母亲那里学来的。
“你在想什么?”温辰问。
荆棘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没有说出沈清音的事。
那是陆屿深的隐私,她不想随便告诉别人,即使是温辰。
“荆棘。”温辰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喜欢他。我也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在挑拨离间。但我以一个医生的专业判断告诉你——这段关系,你要小心。”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这是我一个做网络安全的朋友。如果你需要查‘荒野’的真实身份,他可以帮忙。”
荆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谢谢你,温辰。”她说,声音很轻,“但我不想查。”
“为什么?”
“因为……”荆棘顿了顿,“因为不管他是谁,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彼此分享的时刻,都是真的。我不想用‘查’的方式去验证一段关系。”
温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欣赏,是心疼,也是释然。
“你还是和大学时候一样。”他笑了笑,“总是相信人心。”
“不好吗?”
“好。”温辰说,“但也要保护好自已。”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温辰说要送她回家,荆棘拒绝了。她想一个人走走,理一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
初秋的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荆棘一边走,一边想。
温辰的话,她听进去了。
确实,陆屿深对她的了解速度,太快了。
快到不像是一个刚刚认识两个月的人。
但如果他是“荒野”呢?
那他们认识的时间,就不是两个月,而是——多久了?
她第一次在论坛上和“荒野”说话,是半年前。
半年来,他们分享过无数深夜的对话,分享过彼此对植物的热爱,分享过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孤独和脆弱。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陆屿深——
那他早就知道她是谁了。
他知道她的脆弱,知道她的恐惧,知道她的梦想,知道她所有藏在“刺”下面的柔软。
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不对等,让她不安。
可如果那个人是沈清音呢?
那陆屿深对她的了解,就是来自母亲的描述。那也能解释为什么他对她这么好——因为他从母亲那里听说了她的故事,知道她也是一个需要被植物治愈的人。
可这又引出一个新问题——
沈清音为什么会注意到她?
是因为论坛上的对话?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荆棘越想越乱。
她拿出手机,想给安安发个消息,问问她有没有查到更多关于沈清音的信息。
但手机屏幕上,先跳出来的是一条微信。
是陆屿深。
屿深:
今天过得怎么样?工地那边,我让人把那株车前草移走了,种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荆棘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想起今天温辰说的话:“他对你的了解速度,快得不正常。”
她想起论坛上“荒野”的帖子,三个月前就描述了那个工地。
她想起沈清音的病历,十五年的抑郁症史。
她想起那篇论文,引用过“荒野”在论坛上的帖子。
无数念头在她脑海里冲撞,像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荆棘: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屿深:
有空。在哪里?
荆棘:
就那个工地吧。我想看看那株车前草现在在哪里。
屿深:
好。九点,工地门口见。
荆棘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荒野”在论坛上写过的一句话:
“有时候,真相不是用来寻找的,是用来面对的。当你准备好面对的时候,它自然会出现。”
她准备好了吗?
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晚,她必须问清楚一些事。
哪怕答案是她不想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