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刺猬小姐之刺与屿 > 第27章 论坛的脆弱时刻

下午五点五十分,荆棘离开疗愈馆。
她没有打车,而是一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距离晚上八点还有两个小时十分钟。
这两个多小时,她需要找个地方安放自已——不能回家,回家只会胡思乱想;不能去咖啡馆,去太早只会让等待变得更煎熬。
她走进路边一家不起眼的书店。
书店很小,只有几十平米,塞满了各种旧书。空气里有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让人莫名安心。
荆棘在角落里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而过,有人拎着刚买的菜,有人牵着孩子,有人低头看手机。普通人的普通周末,和她此刻的心情形成奇异的对比。
她拿出手机,打开论坛。
“荒野”在线。
头像亮着,但私信框里没有新消息。
荆棘盯着那个绿色的在线标识,想象着屏幕那头的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紧张地准备今晚的见面?还是在犹豫要不要来?
她忽然想起沈清音下午说的那句话:“晚上八点,那家咖啡馆,对吧?”
沈清音怎么知道?
除非——
除非她就是“荒野”。
可如果她是,那今晚赴约的人是她吗?
如果今晚来的人是沈清音,那陆屿深呢?他知道吗?他也在论坛上吗?他和母亲共用同一个账号吗?
无数个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荆棘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绿洲:
在吗?
荒野:
在。
绿洲:
今晚的约定,还算数吗?
荒野:
算数。
绿洲:
你会来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荒野:
会。
绿洲: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荒野:
你问。
绿洲:
你怎么知道那家咖啡馆的?我从来没在论坛上说过。
这一次,沉默更久了。
久到荆棘以为对方不会回复。
然后私信框里跳出一行字:
荒野:
因为我看过你在那里。
荆棘的心脏猛地收缩。
绿洲:
什么意思?
荒野:
今晚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一切。包括我怎么知道那家咖啡馆,包括我是谁,包括所有你想知道的事。
荒野:
但在此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绿洲:
什么?
荒野:
你害怕吗?
荆棘盯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键盘上。
害怕吗?
她问自已。
害怕。
当然害怕。
害怕真相是她不想看到的,害怕那个在虚拟世界里陪伴她半年的人,现实中是一个她无法面对的存在,害怕所有的温柔和默契,到头来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但她更害怕的是——
如果不弄清楚,她会永远活在怀疑里。
绿洲:
害怕。但我还是想知道。
荒野:
为什么?
绿洲:
因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发送出去之后,荆棘自已都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对“荒野”说过这样的话。
他们的对话,从来都是关于植物,关于情绪,关于那些抽象的感受。他们从不谈论彼此的重要性,从不承认对方在自已生命中的位置。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她亲口说出“你很重要”。
对面又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回复来了。
荒野:
你也一样,绿洲。
荒野:
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荒野:
所以今晚,我会来。不管发生什么。
荆棘看着这两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上七点十五分,荆棘离开书店。
她走到咖啡馆门口的时候,是七点三十五分。
咖啡馆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稀稀落落的客人。那个靠窗的老位置空着,像是在等她。
她没有进去。
而是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看着那扇门。
还有二十五分钟。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不先进去。
她要等在门外,看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这样,当“荒野”出现的时候,她会亲眼看到——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长什么样子。
如果来的人是陆屿深——
如果来的人是沈清音——
如果来的人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她会亲眼看到。
七点四十分。
七点五十分。
七点五十五分。
七点五十八分。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一次又一次——有情侣,有学生,有独自来喝咖啡的中年男人——但都不是她认识的人。
七点五十九分。
荆棘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盯着那扇门,手心全是汗。
八点整。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荆棘的呼吸停住了。
同一时间,论坛上。
“荒野”的头像还亮着。
但荆棘没有在看手机。
她在看咖啡馆门口那个人。
那个人是——
她愣住了。
因为她不认识。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像是某个公司的程序员。他走进咖啡馆,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不是陆屿深。
不是沈清音。
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
荆棘站在马路对面,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那个人就是“荒野”——
那这半年来和她深夜对话的,是一个陌生人?
那些关于植物、关于孤独、关于生命的对话,那些让她觉得遇到了另一个自已的时刻——都来自一个陌生人?
她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离开。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
是论坛的私信提醒。
她低头看。
荒野:
绿洲,我到了。你在哪里?
荆棘抬起头,看向咖啡馆里面。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
是他。
真的是他。
荆棘的手指在颤抖。
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就在这时,又一条私信弹了出来。
荒野:
你害怕了,对吗?
荒野:
我知道你在外面。我看到你了。
荆棘猛地抬头。
那个男人正看着窗外——看着她站着的方向。
他们的目光隔着玻璃,隔着夜色,隔着一整条街道的距离,相遇了。
荆棘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
荒野: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荒野:
如果你不想进来,我可以出来。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荒野:
但如果你现在想离开,也可以。我不会怪你。
荆棘盯着这些字,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离开?
还是进去?
如果进去,她会面对一个陌生人,一个只在网络上认识的人,一个可能知道她所有秘密的人。
如果离开,她可能永远不知道真相——不知道他怎么知道那家咖啡馆,不知道他和陆屿深有没有关系,不知道沈清音为什么知道今晚的约定。
她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风吹动的草,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倒。
然后她想起了“荒野”说过的一句话:
“有时候,真相不是用来寻找的,是用来面对的。当你准备好面对的时候,它自然会出现。”
她深吸一口气。
开始打字。
绿洲:
我进去。
绿洲:
等我。
荆棘穿过马路,推开咖啡馆的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那个男人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很紧张——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像是擦手汗,镜片后面的眼神带着某种期待和不安。
“绿洲?”他轻声问。
荆棘点点头。
“我是荒野。”他说,“终于见到你了。”
他们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荆棘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太奇怪了——和一个人在网上聊了半年,彼此分享过最深处的脆弱,却从来没有见过面。现在面对面坐着,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比我想象的要……”男人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温柔。”
荆棘愣了一下:“温柔?”
“你在论坛上的文字,有时候会带着刺。”男人笑了笑,“但你的眼神,没有刺。”
荆棘垂下眼,没有说话。
服务员走过来,她随便点了一杯拿铁。
“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男人说,“你问吧,我尽量回答。”
荆棘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个问题,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那家咖啡馆的?”
男人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开口,却又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我的。”
荆棘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我不能说他的名字。”他说,“但他……和你有关系。”
荆棘皱眉:“什么意思?”
男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绿洲,我不是真正的‘荒野’。”
荆棘愣住了。
“或者说,我不完全是。”男人继续说,“‘荒野’这个账号,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共用。另一个人……是真正和你对话的人。我只是偶尔替他发帖,偶尔帮他回复。”
荆棘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人是谁?”
男人看着她,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荆棘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风铃再次叮当作响。
荆棘下意识地转过头。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同一时刻,论坛上。
“荒野”的头像还亮着。
但荆棘没有在看手机。
她在看门口那个人。
那个人——
是陆屿深。
他站在门口,穿着下午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眼神里有荆棘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恐惧和决心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音乐在流淌,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的蒸汽声。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也转过头,看到陆屿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收拾自已的东西。
“我……我先走了。”他站起来,对荆棘说,“他来了。他应该亲自告诉你一切。”
然后他快步离开了咖啡馆。
门上的风铃再次叮当作响。
现在,只剩下荆棘和陆屿深。
隔着几张桌子,隔着满室的咖啡香,隔着半年的深夜对话,隔着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陆屿深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那个位置,刚才还坐着那个自称“荒野”的人。
“荆棘。”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荆棘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的信息——那个男人说,真正的“荒野”是另一个人。他说出了那个名字。而现在,陆屿深出现在这里。
这意味着什么?
陆屿深深吸一口气。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说,“一件……早就该告诉你的事。”
荆棘看着他,等待。
窗外,夜色正浓。
咖啡馆里的灯光很暖。
但她的心,却像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会落向哪里。
“我就是‘荒野’。”陆屿深说。
荆棘的呼吸停住了。
“论坛上的‘荒野’,从一开始就是我。”他继续说,“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关于植物的分享,那些……对你的理解,都是真的。”
荆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屿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被欺骗了。”他说,“我本来应该早点告诉你。但我……害怕。”
“害怕什么?”荆棘终于说出话来。
“害怕告诉你之后,你会像现在这样看着我。”陆屿深苦笑,“用这种陌生的眼神。”
荆棘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已现在是什么眼神。
她只知道,她的心很乱。
乱得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那个人是谁?”她问,“刚才那个说自已是‘荒野’的人。”
“我一个朋友。”陆屿深说,“偶尔帮我发帖。因为有时候……我没办法及时回复你。”
“为什么没办法?”
陆屿深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时候,我在你身边。”
荆棘愣住了。
“有时候我们刚刚在工地上分开,你晚上在论坛上说话,我必须回复你。”陆屿深说,“但如果我用手机回复,可能会暴露。所以有时候,我会让朋友帮忙。”
荆棘的大脑飞速运转。
所以,那些深夜的对话——
有时是陆屿深本人。
有时是他的朋友。
她想起那个“荒野”说过的话:“我们共用这个账号。”
原来是这样。
“那个朋友……”她开口,“他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陆屿深摇头,“我只告诉他,我在论坛上认识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有时候需要他帮忙回复。但关于你的真实身份,他什么都不知道。”
荆棘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让她觉得遇到了另一个自已的时刻——哪些是陆屿深,哪些是他的朋友?
她分不清。
“荆棘。”陆屿深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消化这些。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那些关于植物、关于孤独、关于生命的话,都是我想对你说的。那些对你的理解,不是调查来的,是……是这半年里,一点点了解的。”
荆棘看着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疗愈馆里,沈清音说的话:
“他是真的在乎你。这一点,你永远不用怀疑。”
她想起论坛上“荒野”说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遇见另遇见另一个孤独的灵魂,我会种一片绿洲给她。”
她想起工地上陆屿深蹲在车前草前,轻声说“生命的韧性”。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在她脑海里交织在一起。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有多少隐瞒,那些瞬间,都是真的。
那些让她觉得自已被理解的瞬间,那些让她放下防备的瞬间,那些让她想要靠近他的瞬间——
都是真的。
“陆屿深。”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嗯?”
“你今天下午在疗愈馆说,有些情绪,植物会帮我记住。”
陆屿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荆棘深吸一口气。
“那今晚,这些情绪——”她指了指自已的心口,“你能帮我记住吗?”
陆屿深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柔软。
“能。”他说,“只要你想。”
窗外,夜色更深了。
咖啡馆里的灯光很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年的深夜对话,隔着所有的怀疑和困惑,终于真正相遇。
荆棘忽然觉得,自已心里那些长了很久的刺,好像变得柔软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