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咖啡馆里的客人越来越少,轻音乐还在流淌,但荆棘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已的心跳。
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陆屿深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他刚才坦白了一切——他就是“荒野”,那个在论坛上陪了她半年的人,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关于植物的分享,那些让她觉得遇到了另一个自已的时刻,大部分来自他。
大部分。
不是全部。
“所以,”荆棘开口,声音比自已想象的要平静,“哪些是你,哪些是你朋友?”
陆屿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你想知道吗?”
“想。”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说。
“那篇《凌晨四点的荒野》,是我发的。那是我第一次在论坛上说话,那天晚上我失眠,去了家里的植物园,拍了一张照片,随手写了那些话。”
荆棘点头。她记得那篇帖子,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荒野”。
“后来你回复了那条帖子,说‘我也见过。在工地的废墟里’。”陆屿深继续说,“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你,只觉得这个人的回复,让我很想继续聊下去。”
荆棘垂下眼。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是他。
他们只是两个在深夜里醒着的陌生人,用植物作为媒介,小心翼翼地靠近彼此。
“之后的大部分对话,都是我。”陆屿深说,“只有少数几次,我实在没办法回复——比如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让朋友帮忙。他会按照我给的思路回复,确保风格一致。”
荆棘抬起头:“他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不知道。”陆屿深摇头,“我只告诉他,论坛上有个对我很重要的朋友,有时候需要他帮忙回几句。他从不过问细节。”
荆棘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这个男人,用两个身份接近了她半年。他早就知道她是谁,而她对一切毫不知情。
这种不对等,让她不安。
“荆棘。”陆屿深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被欺骗了。但我从来没有恶意。我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只是什么?”
“只是害怕。”他说,“害怕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谁,你会跑掉。害怕如果让你知道我在现实里认识你,论坛上的那些话就会变味。害怕失去这个……能和你真正说话的地方。”
荆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愤怒?有一点。
委屈?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理解。
因为她知道那种感觉。
那种在现实里戴着面具生活,只有在深夜才能做回自已的感觉。那种找到一个能听懂自已说话的人,生怕失去的感觉。
“陆屿深。”她开口。
“嗯?”
“你知道我在论坛上叫什么吗?”
陆屿深愣了一下:“绿洲。”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绿洲吗?”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荆棘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在现实里,觉得自已像一片沙漠。干涸、荒芜、寸草不生。只有在论坛上,和‘荒野’说话的时候,才觉得自已还有一点绿意。”
陆屿深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心疼。
“你不是沙漠。”他说,“你只是把所有的养分都留给了别人,忘了给自已。”
荆棘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句话,论坛上的“荒野”也说过。
一模一样。
她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那个陪了她半年的人。
“荆棘。”陆屿深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但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给我一个机会,好吗?让我用真实的身份,重新认识你。”
荆棘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修长、干净、指节分明。那只手在论坛上敲出过无数让她心动的文字,在工地上指向过那株车前草,在疗愈馆里帮她填土种花。
她慢慢伸出手,想握住它。
就在这时——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风铃叮当作响。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哎呀,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荆棘的手僵在半空。
她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江墨。
江墨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随意又讲究。他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在荆棘和陆屿深的桌边停下。
“介意我坐下吗?”他问,但没等回答,已经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陆屿深的眉头微微皱起:“江墨,你来做什么?”
“来喝咖啡啊。”江墨摊开手,笑得无辜,“这家咖啡馆又不是你家的,我为什么不能来?”
他招招手,叫来服务员:“一杯美式,谢谢。”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荆棘,笑容加深了一些:“荆棘,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荆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江墨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他每次出现,都意味着麻烦。
“江墨,”陆屿深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什么事,我们改天再说。今天我和荆棘还有事要谈。”
“有事要谈?”江墨挑了挑眉,“什么事?是关于你们在论坛上的那些深夜密谈,还是关于你那个双重身份的小秘密?”
荆棘的心猛地一沉。
陆屿深的脸色也变了。
“别紧张,别紧张。”江墨摆摆手,笑容依旧,“我不是来揭穿你们的。相反,我是来帮忙的。”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荆棘面前。
“这是什么?”荆棘问。
“一份礼物。”江墨说,“一份关于陆屿深先生的……真相。”
荆棘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不打开看看?”江墨问,“里面可是有很多有趣的东西。比如,陆氏集团最近内部斗争的详细资料。比如,陆屿深为什么突然对疗愈花园项目这么感兴趣。比如——”
“够了。”陆屿深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江墨,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江墨笑了,“我哪里过分了?我只是想帮荆棘小姐看清楚真相而已。她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有权知道,自已正在被什么人利用吧?”
荆棘看向陆屿深。
陆屿深的脸色很难看,眼神里有愤怒,也有紧张。
他又看向江墨。
江墨的笑容依旧,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荆棘,”江墨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关切,“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在挑拨离间。但我真的是为你好。你想想,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为什么这么巧,刚好在论坛上认识你,又刚好在现实里遇到你?为什么他对你的了解,快得不正常?”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因为他在利用你。利用你的设计,利用你的才华,利用你在论坛上暴露的那些脆弱,来帮他完成他想做的事。”
荆棘的手攥紧了。
“江墨,”陆屿深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你现在就离开。”
“别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江墨也站起来,和他对视,“陆屿深,你敢不敢当着荆棘的面,说说你父亲最近给你的压力?说说你为什么需要这个疗愈花园项目成功?说说如果失败了,你会失去什么?”
陆屿深没有说话。
“你看,他不敢。”江墨转向荆棘,表情变得诚恳,“荆棘,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至少不骗人。他呢?他用两个身份接近你,对你隐瞒了半年。你确定你真的了解他吗?”
荆棘看着他,又看着陆屿深。
两个男人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咖啡馆里的其他客人已经开始往这边张望。
“把东西留下。”荆棘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可以走了。”
江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好,不愧是荆棘。够果断。”
他把信封往荆棘面前又推了推:“里面有个U盘,有份资料。你看完就懂了。”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荆棘。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说,“我最近在研究陆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陆屿深的母亲,沈清音女士,名下有一家小公司,注册时间正好是二十年前。你猜那家公司是做什么的?”
荆棘没有说话。
江墨笑了笑:“是做心理咨询和植物疗愈的。而且,那家公司有一项业务——运营一个叫‘荒野之息’的论坛。”
荆棘的瞳孔猛地收缩。
江墨的笑容更深了。
“好好想想,荆棘。为什么一个抑郁症患者,要创办一个植物论坛?为什么那个论坛上,恰好有一个叫‘荒野’的人,恰好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出现?为什么那个人,恰好是她的儿子?”
他顿了顿,留下最后一句话:
“有些巧合,根本不是巧合。”
然后他推门离开。
风铃叮当作响。
咖啡馆里恢复了安静。
但荆棘的心,再也安静不下来了。
晚上九点四十分,荆棘回到家。
陆屿深想送她,被她拒绝了。她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一个人面对那些即将看到的真相。
她坐在电脑前,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个U盘,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资料。
她先看资料。
第一页,是陆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标注着各个股东持有的股份比例。荆棘看不懂那些复杂的金融术语,但她看懂了一件事——
陆屿深持有的股份,只有15%。
而他的父亲陆振远,持有42%。
剩下的股份分散在几个股东手里,其中一个叫“沈清音”的名字,持有8%。
第二页,是陆氏集团最近一年的内部会议记录摘要。
荆棘快速浏览,看到了几个关键词:
“疗愈花园项目——陆屿深主导,陆振远质疑”
“投资回报率过低——建议重新评估”
“陆屿深或将被调离核心决策层”
“若项目失败,将收回其项目管理权”
荆棘的手微微颤抖。
她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是关于沈清音名下那家公司的资料。
公司名称:清音心理咨询有限公司
成立时间:二十年前
主营业务:心理咨询、植物疗愈课程、……网络论坛运营
网络论坛运营。
荆棘盯着这几个字,心跳越来越快。
她打开电脑,搜索那家公司的信息。
找到了。
公司官网做得很简单,只有几页介绍。但其中一个页面,引起了她的注意。
页面标题是:“合作平台”
下面列着几个链接。
其中一个,写着:“荒野之息——植物爱好者社区”
荆棘点开那个链接。
网页跳转。
熟悉的界面出现在眼前。
那个她登录过无数次的论坛。
那个她以为只是小众爱好者自发聚集的地方。
那个“荒野”和她深夜对话的地方。
原来——
是沈清音创办的。
从一开始就是。
荆棘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江墨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
“为什么一个抑郁症患者,要创办一个植物论坛?”
“为什么那个论坛上,恰好有一个叫‘荒野’的人?”
“为什么那个人,恰好是她的儿子?”
“有些巧合,根本不是巧合。”
所以,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吗?
陆屿深出现在论坛上,是巧合,还是安排?
他接近她,是因为真的欣赏她,还是因为需要她的设计来完成某个目的?
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让她觉得自已被理解的时刻,那些让她放下防备的温柔——
都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她的手在颤抖。
她打开论坛,想给“荒野”发消息。
但私信框里,先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荒野:
我知道你看到了那些资料。
荒野:
荆棘,我能解释。
荆棘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荒野:
论坛确实是我母亲创办的。但我的出现,不是安排。
荒野:
我在论坛上认识你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是被你的文字吸引,只是想和你说话。
荒野:
后来在工地上见到你,我才发现,原来你就是绿洲。
荒野:
那一刻,我很害怕。害怕告诉你真相,你会觉得一切都是假的。所以我选择了隐瞒。
荒野:
我知道我错了。
荒野:
但请你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荆棘看着这些字,眼眶发酸。
她不知道该信什么。
她只知道,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给他一个机会。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已经被骗了半年,还要继续被骗下去吗?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绿洲:
明天见一面吧。
绿洲:
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没有隐瞒,没有表演。
绿洲:
你告诉我全部真相。包括你母亲,包括论坛,包括所有你没有说过的事。
绿洲:
然后,我再决定要不要相信你。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荒野:
好。
荒野:
明天,我会告诉你一切。
荆棘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很深。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疗愈馆里,沈清音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什么,别急着下结论。”
她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她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