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荆棘没有睡。
她坐在电脑前,面前是江墨留下的那个U盘。
她本想过两天再看。她本想着先听陆屿深的解释,再决定要不要相信这些“证据”。
但她做不到。
那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她脑海里爬:论坛是沈清音创办的,陆屿深知道吗?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吗?那些深夜的对话,真的是偶然吗?
她深吸一口气,插上U盘。
文件夹弹出来,里面有三个子文件夹,分别标注着:
「医疗记录」
「论坛数据」
「项目资料」
荆棘的手指悬在鼠标上,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开了第一个。
「医疗记录」
里面是一份PDF文件,文件名是:沈清音_完整病历_加密版
她打开文件,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
荆棘愣了一下。
密码?
她想了想,试着输入了陆屿深的生日。
错误。
输入她第一次在论坛上给“荒野”发私信的日期。
错误。
输入……
她忽然想到什么,输入了那株车前草被移走的日期。
文件打开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为什么用这个日期做密码?陆屿深设置的?还是江墨故意让她联想到他?
不管了。
她开始往下看。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
姓名:
沈清音
性别:
女
年龄:
58岁
首次就诊:
二十年前
诊断:
重度抑郁症,伴中度社交恐惧症
主治医生:
陈明远(私立疗养院首席心理医师)
荆棘往下翻。
第二页是病情描述。
“患者于二十年前首次就诊,当时已出现明显的抑郁症状:持续性情绪低落、失眠、食欲减退、社交回避、自我价值感严重缺失。据患者自述,症状始于产后,后因婚姻问题加重。”
产后。
那是陆屿深出生之后。
荆棘想起陆屿深说过,他小时候母亲就生病了。原来,从他一出生,沈清音就已经在经历这一切。
她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记录着这二十年来沈清音的病情变化。
有好转的时候——有一年,她甚至能够正常出门,参加一些小型活动。也是在那一年,她创办了那家心理咨询公司,建立了那个论坛。
也有恶化的时候——好几次,她需要住院治疗,最长的一次住了整整八个月。
荆棘翻到最近两年的记录。
“患者病情趋于稳定,但仍需定期复诊。建议保持规律作息,避免情绪波动,维持与植物的日常接触——这是她最重要的疗愈方式。”
最后一页,是主治医生的备注。
“沈清音女士是我见过最特别的病人。她的病情很重,但她从未放弃自已。她创办论坛、研究植物疗愈、帮助和她一样的人——这些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自救。她说:‘我可能永远好不了,但至少可以让别人少受一点我受过的苦。’”
荆棘盯着这几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疗愈馆见到的那个女人——温柔、平静、敏锐,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深邃。
原来那些温柔和敏锐,是从这样的深渊里长出来的。
她关掉病历,深吸一口气。
然后点开了第二个文件夹。
「论坛数据」
第二个文件夹里是一份Excel表格,记录了“荒野之息”论坛从创办至今的所有关键数据。
创办时间:二十年前
创办人:沈清音
最初用户:37人(全部为沈清音的病友或心理同行)
当前用户:2143人
荆棘往下看。
有一列标注着“核心用户”,她的ID“绿洲”赫然在列。
旁边有一行备注:
“绿洲:注册时间三年,活跃度高,情绪状态波动明显,疑似有轻度抑郁倾向。建议重点关注。”
荆棘的呼吸停住了。
重点关注?
她被“重点关注”了三年?
她继续往下看。
另一行备注让她更加震惊:
“荒野:创始人之一,沈清音之子。负责日常内容维护及深度用户互动。特别注意其与‘绿洲’的私信频率——显著高于其他用户。”
荆棘的手开始颤抖。
所以,从一开始,陆屿深就知道她是谁?
不,等等。
她看向备注里的日期。
“绿洲”被标注为“重点关注”的时间,是两年前。
而陆屿深第一次和她私信聊天,是半年前。
也就是说,在她注册后的一年半里,她只是被“关注”着,并没有被“接触”。
直到半年前,陆屿深才开始和她说话。
为什么是半年前?
荆棘继续往下翻,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份私信记录摘要。
日期:半年前的某一天
内容:沈清音给陆屿深的私信
“屿深,那个叫‘绿洲’的用户,最近状态不太好。她发帖的频率在降低,情绪倾向越来越负面。你去和她聊聊吧。用‘荒野’的身份。你比我更懂怎么和年轻人说话。”
荆棘盯着这几行字,脑海里一片空白。
所以,是沈清音让陆屿深去和她说话的。
是安排好的。
从一开始就是。
她往下翻,看到陆屿深的回复:
“妈,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她以为自已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如果我们骗她……”
沈清音:“我们没有骗她。你是真心想和她说话,不是吗?你之前就关注过她的帖子,说她的文字让你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已。我只是给你一个理由。”
陆屿深:“……我知道了。”
荆棘的眼眶发酸。
所以,是沈清音安排的开始。
但陆屿深愿意继续,是因为他真的……被她吸引?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只知道,心里那个“被设计”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荆棘关掉论坛数据,闭上眼睛,让自已平静了几秒。
然后她点开了第三个文件夹。
「项目资料」
这里面是关于疗愈花园项目的内部文件。
她看到的第一份,是项目立项申请书。
申请人是陆屿深。
申请日期,是三个月前。
而她和陆屿深第一次在工地上见面,是两个月前。
也就是说,在她见到他之前,他就已经在推进这个项目了。
第二份文件,是项目可行性分析报告。
里面有一页被圈了出来:
“项目核心价值:打造城市疗愈空间标杆,提升陆氏集团在绿色建筑领域的影响力。如成功,可有效巩固陆屿深在集团内部的地位,对抗陆振远派系的压力。”
荆棘盯着这几行字,想起江墨说的话:
“他在利用你夺权。”
她不想相信。
但证据摆在面前。
第三份文件,是用户调研报告。
调研对象:潜在用户群体
调研方式:线上问卷+深度访谈
调研时间:四个月前
其中有一份深度访谈记录,引起了荆棘的注意。
受访者ID:绿洲
访谈方式:论坛私信
访谈内容:对疗愈空间的需求、偏好、期待
荆棘的瞳孔猛地收缩。
四个月前,她确实收到过一份论坛私信,说是“学术调研”,问她愿不愿意接受访谈。她觉得没什么,就答应了。
她当时不知道,那是陆屿深在调研。
她当时不知道,那些问题,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她当时不知道,自已从一开始,就是他的“目标用户”。
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江墨说的是真的。
陆屿深接近她,是有目的的。
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让她心动的温柔,那些让她觉得被理解的时刻——
都是在为这个项目做准备。
她,荆棘,一个在论坛上被标注为“重点关注”的用户,一个“情绪状态波动明显”的设计师,一个可以被“疗愈”的典型案例——
是最好的实验对象。
也是最好的宣传素材。
荆棘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还是黑的。
凌晨的城市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心跳。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陆屿深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昨晚发的:
屿深:
明天,我会告诉你一切。
荆棘盯着这几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愤怒?有。
失望?有。
但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难过。
为自已难过,为那些以为被理解却可能是被设计的时刻难过,为那个在论坛上小心翼翼打开心扉的自已难过。
她以为找到了一个懂她的人。
结果,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荆棘:
不用等明天了。
荆棘:
我都知道了。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站在窗前,等天亮。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了。
荆棘拿起手机,看到陆屿深的回复。
屿深:
你知道什么了?
荆棘:
论坛是你母亲创办的。我被“重点关注”了两年。你和我说话,是她让你去的。这个项目,你需要一个“典型案例”。我,就是那个案例。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屿深:
荆棘,你在哪里?我现在过来。
荆棘:
不用来。
屿深:
你必须听我解释。
荆棘:
解释什么?解释你没有骗我?解释那些资料是假的?解释江墨在挑拨离间?
屿深:
那些资料是真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荆棘:
那是哪样?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荆棘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弹出来。
屿深:
荆棘,你记得你在论坛上说过一句话吗?
屿深:
“有时候,真相不是用来寻找的,是用来面对的。当你准备好面对的时候,它自然会出现。”
屿深:
那是你说过的。
屿深:
现在,我需要你面对这个真相
屿深:
论坛是我母亲创办的,没错。她让我去和你说话,也没错。我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是因为她的建议。
屿深:
但是,荆棘——
屿深:
后来的一切,都是真的。
屿深:
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对你文字的心动,那些在工地上看到你的惊喜,那些想要靠近你的冲动——
屿深:
都是真的。
屿深:
我分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任务”,而是“我想”。
屿深:
如果你不信,那我现在告诉你另一件事——
屿深:
我母亲半个月前,病情恶化,住进了疗养院。
屿深:
就是今天下午你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从疗养院请假的。
屿深:
她想见你,是因为她知道我喜欢你。她想在……在自已还能清醒的时候,见一见那个让我心动的人。
屿深:
这件事,你查到的那些资料里,有吗?
荆棘盯着这几行字,愣住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见到的沈清音——温柔、平静、敏锐,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正在住院的病人。
她想起沈清音送她离开时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什么,别急着下结论。”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原来她一直在隐瞒自已的病情,只是为了见一见她。
荆棘的心忽然揪得很紧。
她打开电脑,重新插上U盘,点开医疗记录,快速翻到最后几页。
果然。
最近半个月的记录里,写着:
“患者病情突发恶化,建议住院治疗。目前情绪尚稳定,但需密切观察。”
“患者提出申请:希望周六下午请假外出,有重要的人要见。经评估,同意请假4小时。”
请假时间:下午两点到六点。
正是她在疗愈馆的那段时间。
荆棘盯着这些字,眼眶终于湿了。
沈清音是撑着病体来见她的。
不是为了什么项目,不是为了什么目的。
只是因为儿子喜欢她。
只是想见一见那个让儿子心动的人。
她拿起手机,看着陆屿深最后那条消息。
屿深:
荆棘,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是真的。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荆棘站在窗前,握着手机,许久许久。
然后她开始打字。
荆棘:
你在哪里?
屿深:
在医院。陪我母亲。
荆棘:
哪家医院?
屿深:
怎么了?
荆棘:
我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