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七点,荆棘被电话吵醒。
“荆棘姐!”是施工队小张的声音,急得像是要哭出来,“出事了!工地这边有人受伤了,您快来看看!”
荆棘瞬间清醒:“谁受伤了?严重吗?”
“陆总!陆总他……”小张的声音断断续续,“您快来吧!”
荆棘挂了电话,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冲出门。
一路上,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陆屿深受伤了?
严不严重?
怎么会受伤?
出租车在工地门口停下,荆棘扔下钱就跑了进去。
工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抬着担架匆匆走过。
荆棘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然后她看到了陆屿深。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堆建材,左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顺着手臂流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还算平静,正在对旁边的工人说着什么。
“陆屿深!”荆棘冲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怎么样?”
陆屿深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有人给我打电话!”荆棘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心揪得紧紧的,“伤得重不重?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马上到。”陆屿深说,“别担心,皮外伤。”
“皮外伤流这么多血?”荆棘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伸手想碰他的伤口,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
陆屿深看着她的样子,眼神变得柔软。
“真的没事。”他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你别怕。”
荆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怎么弄的?”她问。
“上面掉下来一块木板。”旁边的小张抢着说,“陆总看到有人站在下面,冲过去把人推开了,自已没躲开。”
荆棘看向陆屿深。
陆屿深移开视线:“应该的。”
“应该的?”荆棘的声音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
“知道。”陆屿深说,“但如果不推,那个人可能就没命了。”
荆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但她的心,还是揪得发疼。
救护车到了,医护人员把陆屿深扶上车。荆棘跟着一起上去,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被包扎、被止血、被检查。
整个过程,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没有松开过。
上午九点,医院急诊室。
陆屿深的伤口被处理好了——缝了十二针,医生说还好送得及时,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但需要好好养着,不能用力,不能沾水,定期换药。
荆棘站在病床边,看着他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臂,心还在跳得很快。
“你看,我说没事吧。”陆屿深看着她,笑了笑,“别担心了。”
荆棘瞪他一眼:“还笑?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吓死了?”
陆屿深的眼神变得柔和:“知道。所以我才一直笑,想让你别那么紧张。”
荆棘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士进来,交代了注意事项,然后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荆棘。”陆屿深开口。
“嗯?”
“谢谢你今天来。”
荆棘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看到你冲进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陆屿深的声音很轻,“那一刻我就在想,如果我真的出事了,最舍不得的,可能就是看不到你这样的眼神了。”
荆棘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别说这种话。”她说。
“好,不说了。”陆屿深笑了笑,“那你笑一个?”
荆棘瞪他一眼,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荆棘。”陆屿深又开口,这次语气认真了一些。
“又怎么了?”
“我刚才推开那个人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陆屿深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在想,幸好那个人不是你。”
荆棘愣住了。
“如果是你站在下面,我可能不只是推开,我会挡在你前面。”陆屿深说,“不是‘可能’,是一定。”
荆棘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
“我知道这种话听起来很傻。”陆屿深打断她,“但那一刻,我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看着自已受伤的手臂。
“我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我改变不了。我爸的控制,我妈的病,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斗——我都改变不了。但有一件事,我能决定。”
他抬起头,看着荆棘。
“我能决定,我要保护谁。”
荆棘看着他,眼眶终于湿了。
她想起论坛上“荒野”说过的话:“如果有机会保护一个人,我会用尽全力。”
原来那是真的。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荆棘第一次仔细看到了陆屿深的手臂。
除了今天那道新伤口,他的手臂上还有好几道旧伤痕——长长短短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有些还能看出当年的痕迹。
“这些是什么?”荆棘问。
陆屿深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臂,笑了笑:“老伤。”
“怎么弄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时候弄的。有摔的,有碰的,也有……”
他没有说完。
荆棘看着那些伤痕,忽然想起安安调查资料里的一句话——“陆屿深童年时期,父亲管教极严,曾多次体罚。”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是……你父亲?”她轻声问。
陆屿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是了然。
“你知道了?”
荆棘点头。
陆屿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时候的事。都过去了。”
荆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心疼?有。
愤怒?也有。
还有更多——是那种想要保护他的冲动。
这个一直保护别人的人,原来也有过需要被保护的年纪。
“屿深。”她开口,第一次这样叫他。
陆屿深愣了一下,看着她。
荆棘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以后,有人保护你了。”
陆屿深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感动,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
“荆棘……”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但荆棘没有让他说完。
“别说话。”她说,“你刚受伤,需要休息。”
陆屿深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的——安心。
下午三点,陆屿深出院。
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定期来换药就行。荆棘陪着他走出医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送你回家。”荆棘说。
“好。”
他们打车来到陆屿深住的地方——不是陆家的老宅,是他自已的一套公寓,在城市中心的一个安静小区里。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几幅植物画,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书架上满满的都是书——大部分是关于植物和心理学。
“你坐。”陆屿深招呼荆棘在沙发上坐下,“要喝什么?”
“你别动。”荆棘站起来,“你伤的是右手,我来。”
她走进开放式厨房,找到茶叶,泡了两杯茶。
端出来的时候,陆屿深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怎么了?”荆棘问。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荆棘在他旁边坐下,把茶递给他。
“什么挺好的?”
“你在这里。”他说,“在我家里。给我泡茶。管着我不让我乱动。”
荆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以后天天来管你。”
陆屿深的眼神亮了:“真的?”
“假的。”荆棘白他一眼,“你想得美。”
陆屿深笑了,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叫声。
很安静。
很温暖。
“荆棘。”陆屿深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荆棘看着他。
“不是因为受伤。”他连忙补充,“是因为……你来了。你担心我。你握着我的手。你说‘以后有人保护你了’。”
他顿了顿。
“这些,比我受过的所有伤加起来,都重要。”
荆棘看着他,眼眶又有些发酸。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受伤的手臂。
“疼吗?”
“不疼了。”他说,“你在这里,就不疼了。”
荆棘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陆屿深认真地看着她,“是真心话。”
阳光继续洒进来。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靠得很近。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动人。
傍晚时分,荆棘准备离开。
陆屿深送她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东西给你看。”
他走回卧室,拿出一本旧相册。
“这是什么?”荆棘问。
“我小时候的照片。”他翻开相册,指着一张照片,“你看。”
那是一张老照片,看起来是二十多年前拍的。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一片植物园里,手里拿着一株小植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这是你?”荆棘看着照片上的小男孩。
陆屿深点头:“那时候我七八岁,最喜欢去家里的植物园。有一天我种了一株车前草,等了好久它才发芽,我高兴坏了,非要我妈给我拍照。”
荆棘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手臂上带着伤痕的男人,是同一个。
“后来呢?”她问。
“后来……”陆屿深沉默了一下,“后来有一次我爸发火,把那株车前草拔了。我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又种了一株。他又拔了。我又种。”
他顿了顿。
“来来回回种了七八次,他终于不管了。那株车前草,最后长到了那么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荆棘的眼眶发酸。
她想起工地上的那株车前草,想起陆屿深蹲在它前面说的那些话——“生命的韧性”。
原来他说的是自已。
“屿深。”她轻声说。
“嗯?”
“以后,我陪你种。”
陆屿深看着她,眼神里有很亮的光。
“好。”他说。
晚上九点,荆棘回到家。
她坐在沙发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工地上的意外,医院的急诊室,他手臂上的旧伤痕,还有那些阳光下的对话。
心里很满,很暖。
她拿起手机,想给陆屿深发个消息,问他伤口疼不疼。
但手机屏幕上,先跳出来一条论坛私信。
发信人:旁观者
荆棘的心猛地一紧。
她点开。
旁观者:
今天过得怎么样?听说陆屿深受伤了?
旁观者:
你一定很担心吧?在医院陪了一天?
旁观者:
真感人。
旁观者: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今天的意外,会不会太巧了?
旁观者:
刚好有人站在危险的地方,刚好他冲过去救人,刚好受了伤,刚好你在旁边担心得不行。
旁观者:
你不觉得,这很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吗?
旁观者:
一个受伤的男人,一个心疼的女人——多好的感情催化剂。
旁观者:
你确定,这不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吗?
荆棘盯着屏幕,手指微微颤抖。
绿洲:
你疯了吗?谁会拿自已的命演戏?
旁观者: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旁观者:
一个需要你彻底相信他的人。
旁观者:
一个项目的成败、在集团的地位、甚至未来的一切——都押在你身上的人。
旁观者:
你确定他不会吗?
荆棘沉默了。
旁观者:
证据?你需要证据?
旁观者:
那你告诉我,那块木板掉下来的时候,是谁站在下面?
荆棘愣住了。
她不知道。
当时她不在现场。
旁观者:
那个人,是施工队的。姓周。今天下午已经被辞退了。
旁观者:
你猜,是谁辞退的?
旁观者:
你猜,他拿了多少钱离开?
旁观者:
你猜,这一切是不是早就安排好的?
荆棘的大脑一片空白。
旁观者:
好了,晚安。
旁观者:
希望你不会后悔。
头像变灰了。
荆棘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
今天所有的温暖、心动、感动——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如果旁观者说的是真的……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设计好的……
那她今天在医院里的那些眼泪、那些心疼、那些“以后有人保护你了”——算什么?
她拿起手机,想给陆屿深发消息,想问他,想质问他。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因为如果他是冤枉的,她这一问,会伤他多深?
如果他是真的,那旁观者又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害他?
窗外,夜色很深。
她的心,比夜色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