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年,孟春。
紫禁城御花园,草木初萌,暖风微醺。
乾隆帝一身常服,正准备起驾圆明园,随行侍卫、太监、宫女早已列队等候,仪仗齐备,黄盖、龙旗、仪刀熠熠生辉。可就在即将登舆之时,乾隆忽然脸色一沉,停住脚步。
“黄盖呢?”
一声质问,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噤声。
负责仪仗的侍卫统领脸色煞白,慌忙跪倒:“臣……臣即刻去找!”
“找?”乾隆冷笑一声,“朕要出行,黄盖不在其位,耽误时辰,惊扰圣驾,你担待得起?”
御花园内外,数百人跪伏在地,无人敢喘一口大气。
乾隆晚年,性情愈发威严,喜怒难测,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此刻圣怒已起,谁都知道,必有倒霉之人要遭殃。
侍卫统领浑身发抖,连连磕头:“臣死罪!臣死罪!”
可乾隆脸色没有半分缓和,目光扫过列队的侍卫,眼神冷冽如刀。
就在这死寂一刻,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响起:
“典守者不得辞其责。”
一语落地,全场皆惊。
谁敢在圣驾面前多嘴?谁敢在皇帝发怒时插话?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乾隆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队列之中,站着一名年轻侍卫。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挺拔,眉目俊雅,肤色白皙,气质干净利落,一身侍卫服穿在他身上,竟不显粗莽,反倒透出一股少见的温润与英气并存。
最让乾隆怔住的,是他的脸。
像,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雍正宫中,那位因他一念之差而逝去的妃子。时隔数十年,那张容颜竟再次出现,一瞬间,竟让乾隆心头一颤。
“你是何人?”乾隆压下情绪,沉声问道。
年轻侍卫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却不慌乱:“奴才钮祜禄·和珅,正三品三等侍卫,隶属黏竿处。”
“你刚才说什么?”
“奴才说,典守者不得辞其责。”和珅垂首,声音平稳,“仪仗有缺,是典守之人疏忽,与他人无干。皇上圣明,只需责罚主事之人,不必迁怒众侍卫。”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既指出了过错所在,又替众人解围,更没有半分冒犯龙颜之意。
更难得的是,他引用的是《论语》之意,文辞雅正,绝非寻常武夫能说出口。
乾隆心中暗惊。
八旗侍卫多是勋贵子弟,骑马射箭尚可,熟读经书、能引经据典者寥寥无几。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容貌合眼缘,连谈吐都如此不俗。
“你读过书?”乾隆问道。
“奴才略通经史,粗习文墨。”和珅答得谦虚。
“《论语》给朕背几句。”乾隆忽然考他。
和珅不假思索,张口便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语速平稳,字音清晰,一字不差。
乾隆越听越是满意。
他一生自负文治,最喜读书人,更喜能懂他心意的人。眼前这个和珅,容貌称他心意,才学合他口味,连说话的语气、姿态,都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温润得体。
“抬起头来。”乾隆道。
和珅依言抬头。
四目相对。
乾隆看着他的眉眼,心中那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来——仿佛冥冥之中,这个人本就该出现在他身边。
“好,好一个典守者不得辞其责。”乾隆笑了,怒意尽散,“你叫和珅是吧?从今日起,你不必在黏竿处当差了。”
和珅心头一动,面上依旧恭敬:“奴才听凭皇上吩咐。”
“随朕身边,做御前侍卫。”乾隆淡淡下令,“明日一早,到养心殿当值。”
一句话。
一步登天。
周围的侍卫们全都惊呆了。
从黏竿处三等侍卫,直接提拔为御前近臣?这是何等的恩宠?何等的机缘?
和珅伏地叩首:“奴才谢皇上隆恩!”
他的声音平静,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不是因为升官,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眼前这位皇帝,他很久以前,就见过。
仿佛他这一生,本就是为了来到这个人身边。
当夜,和珅回到家中。
他住的地方狭小简陋,是典型的落魄八旗子弟居所。父母早亡,家道中落,他与弟弟和琳相依为命,早年受尽冷眼,尝尽人情冷暖。
可从今日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弟弟和琳听到消息,激动得彻夜难眠:“哥,你成了御前侍卫!以后咱们钮祜禄家,终于要出头了!”
和珅看着弟弟年轻兴奋的脸,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运气。
这是命。
是一道刻在灵魂里、连他自已都不懂的指令。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
月光清冷,洒在他脸上。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已身上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他能轻易看透人心,能轻易记住看过的文字,能轻易分辨金银的轻重与流向——仿佛这些本事,与生俱来。
更奇怪的是,每当他触摸银子、铜钱、绸缎、珠宝时,指尖都会微微发热。
仿佛那些东西,本就该属于他。
第二日清晨,和珅准时到养心殿当值。
乾隆一见他,便心生欢喜,问东问西,从家事到学问,从政务到人情,和珅对答如流,每一句都说到皇帝心坎里。
乾隆皱眉,他便先递上热茶;乾隆沉吟,他便先静立等候;乾隆随口说一句诗,他便能立刻接上下句;乾隆翻看奏折,他能一眼看出重点所在。
不是刻意讨好。
是本能。
是刻在神骨里的、对“上位者”的洞悉与顺从。
没过几日,乾隆便离不开他了。
出行带他,议事带他,批阅奏章带他,甚至独处时,也愿意让和珅陪在身边说话。
整个紫禁城都知道——皇上身边,新宠了一个叫和珅的年轻侍卫。
有人嫉妒,有人不屑,有人观望,有人巴结。
和珅一概淡然处之。
他不结党,不张扬,不得罪人,也不刻意讨好任何人——只一心一意,伺候皇上。
这日,乾隆在养心殿看一份云南的奏折,忽然叹了口气:“李侍尧在云南,怕是不太安分啊。”
和珅垂手站在一旁,心中一动。
李侍尧,云贵总督,封疆大吏,素来以贪腐闻名,只是无人敢动。
乾隆这句话,不是抱怨,是试探,是暗示,是想动,却又缺一个合适的人。
和珅上前一步,轻声道:“皇上心系天下,臣虽不才,愿为皇上分忧。”
乾隆抬眼,看着他,忽然笑了:“和珅,你可知李侍尧是什么人?”
“臣知道。”和珅平静道,“但皇上的事,再大的难处,也不算难处。”
乾隆心中大悦。
他要的,不是一个能办事的官,是一个肯为他办事、敢为他担责、永远站在他这边的人。
而和珅,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好。”乾隆点头,“那朕给你一个机会。”
他拿起朱笔,在纸上写下一道旨意:
命和珅为钦差,前往云南,查办云贵总督李侍尧贪腐一案。
和珅跪地接旨。
指尖触碰到明黄色的圣旨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体内。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轻轻响起:
开始吧。你的任务,从这里开始。
他不知道那声音来自何处。
但他清楚——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将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宠臣。
他要贪。
要贪得天下皆知。
要贪得无人能及。
要贪得,连九重天上的天库,都为之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