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分局审讯室的灯还亮着。
林烬被带回来的时候，郑督察还在等他。
“坐。”
林烬坐下。
郑督察看着他，眼神复杂。旁边坐着那个姓陈的纪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没打开。
“你去了哪儿？”
林烬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茶叶罐。照片。挂件。证物袋里的那粒土。
“这是什么？”
“骨灰。”林烬说，“周晚亲妈的。”
林烬看着他:“周晚他妈，是周建国杀的。”
郑督察开口:“证据呢？”
林烬指着照片:“这个女人，叫王芳，是周晚的生母，李强的女人，周建国老婆的妹妹。2010年失踪，档案里写的是‘离家出走，下落不明’。但实际上，她死在周建国手里，被烧成灰，装在茶叶罐里，藏在周建国那个出租屋的床板下面。”
林烬继续说:“周晚发现了这个。所以她去找周建国摊牌。所以她死了。”
陈纪检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字，又看那个挂件上刻的“爸，我恨你”。
“周晚指甲缝里的皮屑，比对结果出来了吗？”
郑督察点头:“刚出来。是李强的。”
李强的？
不是周建国的？
“周晚死前，和李强有过肢体接触。很激烈的那种。”郑督察说，“指甲缝里的皮屑组织，DNA比中李强，吻合度99.97%。”
周晚死前见过李强，吃过蛋糕，喝过红酒。然后她去找周建国，吃了第二顿饭，被勒死。
但她指甲缝里有李强的皮屑，说明她和李强有过肢体冲突？
不对。
周晚和李强是父女，相认不久，应该很亲近。为什么会有冲突？
“李强在哪儿？”
“拘着。”
“我要见他。”
郑督察和陈纪检对视一眼。
陈纪检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是一份笔录。
李强的。
【问:你和周晚是什么关系？
答:她是我女儿。亲生的。
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答:今年三月。她来找我，说看了她妈的遗书，才知道我不是她干爹，是她亲爹。
问:然后呢？
答:然后我们就经常见面。她叫我爸，我叫她闺女。我带她吃好吃的，给她买衣服，听她说心事。二十多年了，我第一次有闺女。
问:上周五晚上，你见过她吗？
答:见过。她来给我过生日。买了个蛋糕，还带了瓶红酒。我们在我租的房子里吃的。她很开心，说终于能光明正大叫我爸了。
问:吃完之后呢？
答:她走了。说要回去跟周建国摊牌。
问:摊什么牌？
答:她发现了一件事，她妈的骨灰，在周建国手里。
问:继续说。
答:她说她在周建国那个出租屋里找到了一个茶叶罐，里面装的是骨灰。她偷偷拿去做了鉴定，是她妈的。她知道是周建国杀的。她要回去问他。
问:你怎么说的？
答:我说别去。太危险了。她说不行，必须去。她说她妈死得不明不白，她不能当没发生过。
问:然后呢？
答:她走了。我送她到巷子口，看着她上车。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李强的供述，和周晚胃内容物对得上，蛋糕、红酒，消化1-2小时。然后她离开，去见周建国，吃第二顿饭。
他继续往下看。
【问:你们吃饭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争执？
答:没有。我们很开心。
问:有没有肢体接触？
答:有。她抱了我。走的时候也抱了我。她说，爸，等我回来。
问:还有没有别的？
答:什么别的？
问:更激烈的肢体接触？比如打架、撕扯？
答:没有。绝对没有。我怎么可能跟我闺女打架？】
林烬盯着“抱了我”三个字。
拥抱会留下皮屑吗？
有可能。如果用力抱，皮肤摩擦。但周晚指甲缝里的皮屑，是抓挠留下的，法医报告写得很清楚，皮屑组织有撕裂痕迹，是外力刮擦造成的。
不是拥抱。
是挣扎。
“我要见李强。”
陈纪检沉默了几秒，点头。
林烬看着他。
一夜之间，这个人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胡茬。
“李强。”
李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死了。
“周晚指甲缝里，有你的皮屑。”
“你们吃饭的时候，她抓过你？”
李强摇头:“没有。”
“那皮屑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
林烬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是周晚手的特写。无名指上那圈戒指印，还有旁边的擦伤。
“这个戒指，你见过吗？”
李强点头。
“见过。她一直戴着。说是周建国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周建国送的？”
“嗯。她跟我说过。她说养父对她挺好，从小要什么给什么。这个戒指是白金的，花了一万多。”
如果是周建国杀的，他为什么要拿走自已送的戒指？
“周晚死的时候，戴着这个戒指吗？”
“戴着。那天吃饭的时候还戴着。我看见了。”
“你确定？”
“确定。她还让我看，说好看。”
林烬把照片收回来，换了一张。
是周晚脖子的特写，索沟的细节。
“你看这个。”
“这……”
“索沟是向上倾斜的。”林烬说，“勒她的人，比她矮。”
“周建国多高？”
“一……一米七八。”
“周晚呢？”
“一米六五。”
林烬盯着他:“一个一米七八的人，站在身后勒一个一米六五的人，索沟应该是平的，或者向下。但这个是向上。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不是站在身后。”林烬说，“是站在身前，或者侧面，或者……”
“或者跪着。”
林烬继续说:“周晚胃里有两顿饭。第一顿是蛋糕和红酒，和你吃的。第二顿是米饭和蔬菜，和另一个人吃的。那个人是谁？”
“你见过周晚的子宫吗？”
“她的子宫被挖走了。”林烬说，“不是肢解的时候切的，是死后单独挖的，手法很专业。为什么？”
林烬从兜里掏出那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粒土。
“这是周晚手里握着的。骨灰。她妈的骨灰。她死之前，手里握着她妈的骨灰。”
“最后一个问题。”
“周晚最后给你发的那条微信，你还有吗？”
“手机被警察收走了。但那条微信我记得。她说:‘爸，如果我回不来，记得把我妈和我埋一起。’”
过了很久，林烬开口:“那条微信，什么时候发的？”
“十点四十多。她走之后半小时。”
林烬掏出手机，算时间。
周晚十点左右从李强那儿离开。十点四十多发微信。然后她去见周建国，吃饭，被杀。
死亡时间在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那条微信，是她发给李强的最后一条。
她说“如果我回不来”说明她知道有危险。
她知道去见周建国会有危险。
她还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