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所有人心里都不舒服
而且,府里阵营是天然划定的。
薛家和王家是一条船上的,老太太、湘云、她是一条船上的,不管湘云跟宝钗关系再好,不管湘云再怎么和她闹别扭,都改变不了这个最基础的事实。
她和湘云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
别说认薛姨妈当干娘了,就是认王夫人当干娘,都是不可能的事。
老太太不会答应,王、薛两家也不会答应。
至于,薛姨妈为什么明知不可能,还要提出这个主意,大约是湘云说话不过大脑,傻乎乎的,被人家看出来了。
人家一为拉拢她,卖个好;二嘛,就是借由此时,使老太太生气,对她产生不满。
总之,她们这方的裂痕越大,对人家越有优势,说不定还能就中取便,利用这些龃龉做文章。
但这些话,她没法对史湘云讲。
她一说,湘云信不信是两回事,自己却成了背后议论人是非长短的小人了。
算了,还是让她在老太太跟前碰壁吧。
翌日一早,湘云便兴冲冲的去找贾母。
贾母看她高兴,也由不得的带上笑意,将她抱在怀里,道:“晚上做了什么好梦?给你乐的。”
“老太太,”湘云撒着娇道:“您别打趣我,我有正经事要说呢。”
贾母爱抚着她的后背,慈祥道:“什么正经事啊?”
湘云憨笑道:“我想认薛姨妈当干娘。”
此话一出,满屋寂静。
王夫人、薛姨妈对视一眼,垂眸掩去眼底兴味,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局外人。
王熙凤悄悄觑着老太太的神色,并不说话。
紫鹃、琥珀等,以及一干打扇的丫头,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连累到自己。
湘云却浑然未觉,只等老太太答应。
贾母微一怔,神态自若道:“你薛姨妈也是亲戚,这样一来,亲上加亲,再好不过了,只是……”
顿了顿,道:“只是要跟你婶娘说一声,也要你薛姨妈愿意才成。”
她笑对薛姨妈道:“姨太太,你怎么说?”
薛姨妈忙笑道:“我常看湘云这孩子好,打心眼里喜欢,怎么爱都爱不过来,自然没什么说的。”
贾母点点头,笑道:“那我跟湘云的婶娘说。”
这个话题也就暂时过去了。
至中午时,黛玉却得到消息,说史家有事,打发人来接湘云,一刻都不容迟缓。
还是老太太发话,让她来园中辞一辞大家,史家那边才答应,但也不让待太久。
黛玉一想,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昨天想错了。
湘云不可能在老太太跟前碰壁,因为老太太根本不会亲口拒绝让她认亲。
一是维护湘云脸面,不让她下不来台;
二是老太太精明,才不会当这个扫兴拒绝的人,给自己落一个坏名声;
三是王夫人、薛姨妈在旁等着看好戏,老太太不可能让她们如意。
所以,湘云这个委屈,只能由史家给了。
反正史家那边没人认识薛姨妈,什么认亲不认亲的,完全可以当不知情,把湘云直接接走。
史家的态度是明摆着了,对薛家不客气,对湘云更不客气:
认一商贾人家的姨太太当干娘?
那贾家你也别住了!省的丢人现眼。
估计湘云有生以来,还是诗社宝玉起了坏念头
宝玉神色随意,道:“不知道,也不重要,反正我领情就完了。”
是故意的又怎样,不是故意的又怎样?
总之,这荔枝是好的,他吃不了,还可以送人。
黛玉也觉得没必要往心里去,转而道:“三妹妹喜欢吃鲜荔,我才过来时,听说她病了,准备明儿去看看她。”
宝玉道:“她怎么病了呢?”
黛玉嗤的一笑道:“你这一挨打,大家都病了。听说二姐姐身上也不耐烦,昨儿老太太、太太请我们去吃荷叶莲蓬汤,她也没去。”
宝玉想了想,笑道:“你别哄我,昨儿早上,二姐姐看我时还好好的,怎么可能忽然病了?想必是听说大太太在,所以推说身上不好,不去的。”
迎春性子软,在府里又不受重视,邢夫人回回看到她,都是要竖着眼睛,指着她,狠骂一顿的。
但邢夫人又是她的继母,昨儿也在场。
迎春若去了,吃完饭后,必要上去给邢夫人请安,岂不是白白讨骂?
不如推说身子不耐烦,装作不知道邢夫人来了,把这一难躲过去。
迎春的事,和他关系不大,只是,探春……
宝玉想了想,道:“三妹妹是不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入了心,气病了?”
探春是个心高气傲的。
赵姨娘每每生事,她每每受气,这一次,贾环背后告状,害他挨打,即便没人捅到探春耳朵里,她恐怕也从府里微妙气氛中,察觉出几分不对。
不然,怎么病得这么巧呢?
黛玉道:“别的我不知道,我只听说她受了风寒。”
但她也觉得,宝玉猜的八成没错。
宝玉心中暗叹,想了一回,让人将那碟鲜荔连着一幅颜真卿书法送去给探春。
至少表明态度,他没生她的气,也不会因此事记恨她,疏远她,想必探春心里也能宽慰些。
…………
黛玉因素日和探春交好,潇湘馆和秋爽斋又是紧邻,而今探春生了病,接下来一段日子,她便时不时去探春那里坐一会儿。
这日,探春身体已好些了,两人坐在后院桐槛下说话。
黛玉望着阶下,笑道:“你这儿的梧桐长得真快,一个春夏的功夫就窜至齐屋高了,再过一两年,必要引来金凤凰了。”
探春听她拿自己打趣,笑道:“就是引来凤凰,也是你一半,我一半。”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非竹实不食。
秋爽斋虽有梧桐,却无竹水,只能供凤凰栖息,而潇湘馆一水绕竹,恰有竹实、醴泉供凤凰吃喝。
黛玉笑道:“这东食西宿的典故,化在神鸟凤凰上,亏你想得出来。”
探春笑了笑,问道:“二哥哥怎么样了?”
黛玉莞尔道:“他现在因祸得福,好得不得了。伤情呢,一天好似一天,再没多久,大约就彻底好全了。”
“老太太放出话去,说以后要是舅舅让他会人待客,不用传他,直接使人告诉舅舅,说宝玉打重了,要养几个月,另外,他的星宿不利,见不得外人。”
她说这些话,也是让探春安心。
果然,探春神色轻松了些,想了想,道:“自我病后,二哥哥给我送了许多礼物,还时常遣人来慰问,我心里实在感激,但不知能做什么。”
“昨晚我翻来覆去的想,二哥哥喜欢热闹,亦是个秉性高雅之人,在诗词上颇有才华,我想为了庆祝他康复,不如大家起个诗社,给他一个惊喜。”
她有了这个主意后,立刻想到了黛玉。
要起诗社,黛玉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她不点头,这诗社建不起来。
首先,黛玉不加入,宝二哥也不会加入的。
再有,黛玉的诗才,比宝玉及她们这些姐妹加起来都要高,她要不加入,她们怎么好意思起诗社,在那里写诗论词呢。
所以,她得先跟黛玉说好,黛玉来,宝二哥肯定兴致勃勃的就来了。
加上她,诗社就有三个人了。
八字有了一撇,她才能接着往下计划。
黛玉一听,立即来了兴趣,她平日就很喜欢写诗,如今建个诗社,她岂不是可以把那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礼教束缚丢开,光明正大,尽情尽兴的写了?
只是,她得谦虚一下。
不能听到起诗社,就表现得特别高兴,让探春感觉,自己像很期待炫耀诗才一样。
黛玉点着头,含蓄道:“这主意不错,你哥哥听了,肯定高兴。”
探春笑道:“你若同意,诗社现在就有两人了。”
黛玉“哎呀”一声,道:“你起诗社,怎么算上我呢?我的水平,怎么敢呢?”
探春笑道:“你不敢谁敢?说正经的,我后续还有好多事没想好,正需要一个人出主意,所以才找了你来,你要不帮忙,我这个社估计也建不起来。”
黛玉勉为其难道:“你既这么说,我也不好推辞,你要我帮什么忙呢?”
探春道:“现在就确定了,我是社长,你是副社长,然后咱们一起往下计划。”
黛玉点点头。
探春道:“我想,宝二哥那边没问题,以他的性子,给他下一张帖子,他准来,所以他算一个固定成员。”
黛玉眨眨眼道:“就三个人吗?”
一个社长,一个副社长,再加上一个成员,然后呢?
她和探春两个官,一起监督管理宝玉这个平民写诗?
探春笑道:“二姐姐也喜欢热闹,对我们又好,我一说是姐妹们的事,她肯定来,我们俩都来了,四妹妹再懒,也没有不来的理。”
加上迎春、惜春,就有五个人了。
黛玉诧道:“那,宝姐姐呢?”
怎么半天不见探春提宝钗?
探春道:“宝姐姐肯定是要请的,但不知道她会不会来,我怕她听我要起诗社,说些‘女儿家当以纺绩针黹为要’的大道理规劝,那就没意思了。”
黛玉轻嗤道:“你放心,她肯定来。”
宝玉都来了,她怎么可能不来呢?
探春道:“还有一件事,大嫂子那边怎么说?”
黛玉道:“大嫂子也在园里住,肯定要请一请,但李家门风尚德不尚才,她在诗词一道上亦有限,若以后大嫂子写的诗不如我们,恐怕面子上过不去。”
“而且,你当社长,我当副社长,压她一头,她是绝对不干的。”
探春不想她说的这么直白,不由噗嗤一笑。
再一想,自己之前倒没考虑过这些,黛玉这么一提,她还真有些发愁。
沉吟半晌,道:“我们起个诗社,只是大家一起聚着玩玩,大嫂子大约不会掺和?”
黛玉淡淡一笑道:“咱们起头别弄的这样正式,也别提社长、副社长的话,最好先观望一下。依我看,等过阵子你病彻底好了,写几张帖子将大家请来,聚到一块儿,就说一时兴起,想偶然结个诗社,看看各人的反应。”
探春颔首道:“这主意不错,那你呢?”
黛玉笑嘻嘻道:“我就当做不知道,再有,后两天我就不往你这边来了,省的让别人察觉不对。”
两人计议罢,黛玉便回去了。
一到潇湘馆,宝玉正在外间榻上坐着,和紫鹃说话。
黛玉一进门,就听到紫鹃最后一句话是“我听姑娘说,龄官唱的最好,你去梨香院找她问问”。
见她进来,两人都起身,宝玉道:“我刚从府外回来,顺路来潇湘馆看你,谁想你不在,就和紫鹃说两句话,等你回来。”
她又没问,他说这么一大车轱辘话做什么?
黛玉坐下来,喝了口茶,道:“你也该多休养两天,等好全了,再出来走动啊。”
宝玉苦笑道:“我躺不住。”
他这一挨打,闹的动静实在太大,每天上门递帖子送礼探病的人,都排成了队。
见吧,累得慌,不见吧,又盛情难却。
这也就罢了。
宝钗的丫头莺儿借着打络子的名义,时不时来怡红院,在他床边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跟他说,她们家姑娘除了模样,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
莺儿是宝钗贴身丫头,服侍她穿衣洗澡的,那些好处,除了身体上的,还有什么?
他都已经几次三番的暗示,他对宝钗无意,她最好赶快出嫁,莺儿完全听不进去,还忙不迭的推销,他也是无奈了。
在怡红院里待着,丫头们勾引的勾引,撩拨的撩拨,他是个正常男人,与其看着心烦意躁,不如出来躲一躲。
但这会儿看到黛玉,他不由起了坏念头。
她都已经答应和他好了,那她对他,不知有没有动过那种心思呢?
反正,他是很想很想亲近她的。
宝玉想着,闲话一般,不经意道:“上次在清虚观,张道士说我像我爷爷,老太太也说像。但后来我听赖嬷嬷说,我跟爷爷有几样地方更像,别人再看不出来,模样倒是其次。”
黛玉想也未想道:“你是说身量还有气质?”
宝玉摇摇头:“你再猜。”
黛玉道:“我不猜,我又没见过祖父,怎么猜得到呢。”
宝玉嘿嘿笑道:“听说爷爷当年征战沙场,几次受重伤,危及性命,但只养了几天,就奇迹般的恢复了,要放到常人身上,恐怕就要落下病根了。”
他也是一样。
好处黛玉又在夸宝玉了
他也是一样。
烫伤一次,被魇一次,甚至这次被打去了半条命,还是大热天,结果没几天就几乎好全了。
黛玉笑道:“你挨了打不老实,还得意上了。”
宝玉挑眉道:“我还有世人都没有的几样好处,你想不想知道?”
黛玉听他夸夸其谈,好笑道:“你别唬我了,我自小和你一起长大,你的好处,我都领教过了,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宝玉:“……”
她怎么一点儿都不往歪处想呢。
他默了半晌,道:“就是有你不知道的。”
黛玉莞尔道:“好,那你说给我听听。”
宝玉道:“我力气大。”
黛玉眨着眼道:“这个我知道呀。”
他平日还帮紫鹃她们搬箱子干活呢。
宝玉:“……”
这就是青梅竹马的坏处了,他在她跟前,一点儿神秘感都没有。
而且,他现在很确定,黛玉对他只有纯粹的感情,一点儿欲念都没有。
他给她看《西厢记》《牡丹亭》,以及给她看他写的戏本子,她只看到了里头缠绵悱恻的爱情,把里面香艳的片段全都忽略了个干净。
那怎么能行呢?
他这么渴望她,想完全的拥有她、得到她,饱受折磨和煎熬,她却只追求心灵相通和精神共鸣。
将来……她大约也只是想着两人在一起,不在乎他身边还有别的女子。
这一点上,宝玉确实猜对了。
黛玉得贾敏的遗传,天生性情叛逆,但还没到出格的地步,她对男子拥有三妻四妾,没什么感觉。
毕竟,当初父亲身边也是有几个姨娘的,后来因祖父去世,父亲扬言要守孝三年,那些姨娘要了一笔钱,都走了。
她是大家闺秀,嫁给宝玉,只能做正妻,论身份,她和宝钗、湘云她们是两不相容的。
但他那些丫头们,谁做姨娘,谁做通房,谁被放出去嫁人,那是宝玉自己的事,跟她没有关系。
不过,按着母亲的意思,她和宝玉以后估计是另建府邸,不成的话,就是宝玉入赘……
如果宝玉入赘,那他身边就不能再有别人了。
这是礼法。
简单来说,她要的是宝玉的心,其他的,按着礼法来就行。
黛玉看宝玉闷闷的,抿着嘴不由笑了,道:“二哥哥,我知道你有一样好处,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宝玉笑道:“什么?”
黛玉认真道:“你遇贤不嫉,遇才不疏,遇假不欺,遇强不折,一片诚恳。如果你是尧舜,肯定能和他们一样,将帝位禅让给有才之人。”
遇贤不嫉,遇才不疏。
他从来没有,因为她们这些女子才学胜过他,而有任何不服不悦,反而真心敬佩她们,为她们高兴。
世上的男子,通常在身边女子强于自己时,哪怕心里清楚,嘴上却会逞强,要么装糊涂,要么故意说些贬低之语。
女子纵然能力再强,为了身边人面子着想,也要装一装,退一射之地。
凤嫂子琏二哥就是这样。
遇假不欺,遇强不折。
秦钟智能儿的事,蒋玉菡云儿的事。
只要他认为对的,他就会去做,哪怕所有人都跟他说不对,哪怕那些事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甚至有可能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他也不会冷眼旁观。
宝玉得黛玉此语,既合了自己平生志向,又觉得自己尚未达到此种境界。再一想,自己方才孔雀开屏的作为,必是被她看出来了,所以说出这样好听的话哄他,红了脸,忙道:“妹妹夸的太过了,我哪儿有那么好?”
顿了顿,又叹道:“高山仰止,景行景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谈到志向,之前那些坏心思,顿时就消散了。
他沉吟片刻,道:“《礼记。大学》中有,修齐平治四字,妹妹觉得怎样才能做到?”
修齐平治,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黛玉笑道:“二哥哥不是有自己的想法吗?你要对天下人好,就先对身边人好。你的力量,或许只能影响三四个人,但三四个人再往下……等到世上有一多半人都像你一样,那大同社会就快来了。”
他整天为丫头们充役,做好人行善事,不就是为这个目标在努力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但太理想主义了也不好,从古至今,为理想殉道的枯骨,已经堆成山了。
更何况,他的理想是寻常人无法理解的。
宝黛二人聊着聊着就忘了时辰,过了不知多久,外头报说:“二姑娘请姑娘去下棋。”
黛玉方想起来,今儿约了迎春的,她站起身就要走,宝玉跟着起来,笑道:“我也去。”
黛玉道:“你去也行,只是你在旁观战,不许说话。”
每次她们下棋,下到焦灼的地方,宝玉看了,都忍不住出声指挥。
观棋不语这个规矩,他完全不放在心上。
宝玉笑着答应了。
两个人便一起到了缀锦楼。
到了地方,迎春和惜春已经对弈起来了。
黛玉和宝玉便坐在棋桌旁边的长凳上观战,惜春已从一开始的悠闲自在,变得皱眉头,咬小辫,明显她这边黑方棋局已落入了下风。
宝玉眼看黑方有一步好棋,惜春却没看见,准备把黑子下到另一个位置,正要抬起手提醒她,却被黛玉暗中踢了一下靴子。
宝玉想到之前答应她的话,只好放下手。
过了一时,黑子已几近落败,忽然白子露出一个破绽,惜春立刻抓住了,半晌,她拍着手,兴高采烈道:“二姐姐,是我赢了!”
迎春笑道:“可惜了,我走错一步,结果满盘皆输。”
惜春得意道:“不管你,反正我赢了。”
宝玉便悄悄瞅向黛玉,眼神里写着:二姐姐是故意的吧?
黛玉点点头。
迎春的棋艺十分高超,只是她不在乎输赢,平日总让着妹妹们,只要她们高兴,她输了就输了。
迎春是好人,但她这种性子,她并不认同。
人要是不争,一味忍让着,那不是没有自我了吗?
惜春的性子她也不喜欢,她和迎春相反,太自我,对身边的人和环境漠不关心。
…………
宝玉、黛玉、惜春正在迎春处坐着,贾母派人传来消息,说姑太太来了,还带了庄子里产的西瓜王,请他们几人去吃。
到了贾母上院,黛玉一看,母亲和老太太坐着,桌子上放着几碟花形的西瓜心,看着又甜又红。
黛玉坐到贾敏身边,悄悄道:“娘,您来了,怎么也不让人跟我说一声?”
“秋菊去潇湘馆跟你说了,你不在。”
黛玉解释道:“我在二姐姐那里坐着。”
“知道,”贾敏笑道:“上次不是说想吃采芝斋的南枣糖吗?我让人从苏州给你买来了,待会儿回去就能用。”
黛玉“哦”了一声,笑嘻嘻道:“您给我带庄子上的炒干果了吗?我这里的快完了。”
贾敏对上她晶晶亮的眼神,无奈道:“带了,带了好几罐呢,知道你喜欢一面看书,一面吃那玩意儿。”
黛玉又道:“家里怎么样?”
贾敏道:”家里还好,就是朝里有点乱,忠顺王和北静王闹得正凶呢。”
黛玉道:“怎么回事?”
众人都知道宝玉这次挨打,和忠顺王府有关,听贾敏提起,不由竖起耳朵听起来。
贾敏笑道:“忠顺王参了北静王一本,说他下黑手,灭秦家满门,证据什么的都有,北静王急了,反咬一口,说你王家舅舅干的……”
“我这次除了来看老太太,还有就是看你舅妈,她现在不知如何着急上火呢。”
她说是看王夫人,实际是来看王夫人好戏的。
北静王和王子腾暗地里联手,对付他们林家,现在自己人和自己人咬了起来,岂不大快人心?
黛玉便瞅了一眼宝玉。
紫檀堡、秦家的事,是他设计的,而今事情按着他计划的方向发展,他脸上却不见喜色。
大概,还是因为王夫人,毕竟是他母亲。
母亲和祖母斗,姑父和舅舅斗,姑妈和姨妈斗,无论胜负如何,两边都是亲属。
宝玉夹在中间,是注定为难的。
她也不好说什么,默默吃起了西瓜。
…………
东院正房,王夫人揉着眉心,浑身都写着烦闷。
薛姨妈坐在一旁,劝道:“不碍事的,兄长那边自有应对之策,再说,兄长背后还有太上皇撑腰呢,北静王翻不出什么浪花。”
王夫人冷哼一声道:“这下,她们可得意了!”
薛姨妈知道,王夫人口里的“她们”,指的是老太太那边。
她笑了笑,道:“得意不了多久,我已经想了一个,给老太太添堵的办法。”
王夫人不解道:“什么法子?”
薛姨妈道:“前阵子姐姐叫人来问话,宝玉跟前的大丫头袭人不是来了吗?”
王夫人点点头,道:“那丫头倒是挺识相的。”
话里话外,都是贬低林黛玉,替宝钗说好话。
薛姨妈笑道:“姐姐何不接受她的投靠?”
贾母的大丫头,自愿跟王夫人走,这可是对贾母威严的一大打击。
贾母若知道了,寻机处置袭人,反正袭人本身也是她的人,对她们没什么损失。
她们正好坐山观虎斗,在旁边拨火儿,看堂堂国公府夫人和一个下人生气。
袭人提拔袭人,打压木石
贾母若不处置袭人,她们就把袭人捧的高高的,让府里人知道,凡从老太太那边叛变过来的,她们会给许多好处,绝对不会亏待。
王夫人道:“恐怕袭人在老太太那里没什么分量。”
如果真有分量,就不会投靠她们了。
薛姨妈随意道:“在宝玉那里有分量也行。”
“不见得,”王夫人烦躁道:“宝玉从小在老太太膝下养着,行事作风跟老太太同出一脉。”
“明面上,老太太的心腹是鸳鸯,但我看,琥珀倒像是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角色。”
“你再看林黛玉,她一直把紫鹃带在身边,似乎紫鹃才是她的心腹,但那个苏州带来的丫头雪雁,不引人注目,却对府里的事一清二楚,这就奇了。”
“她们这些人,都是狐狸修成的,宝玉跟她们在一起,恐怕也会这些障眼法。”
“我前儿听安在潇湘馆的眼线说,宝玉派晴雯送帕子过去,这才摸出了一点苗头,我想,老太太送宝玉的两个丫头,袭人只是给晴雯遮蔽风头的……”
鸳鸯隐琥珀,紫鹃隐雪雁,袭人便是隐晴雯的。
真正的心腹,要隐,真正的姨娘人选,自然也要隐。
出风头的早,被人盯上的也早。
薛姨妈吃惊道:“她们这么会算计?”
王夫人道:“这只是我猜测,并没有确凿证据。”
薛姨妈迟疑道:“那,不管袭人?”
如果她们把袭人捧起来,结果却如了老太太的意,让晴雯藏的更深了,她们何必要白忙活?
王夫人道:“不怕,我心里有数。”
既然她已经知道有晴雯这个木石党,当宝黛的红娘,帮二人私相传递,将来自会想法子铲除掉她。
现在先不急,除了晴雯,还有宝玉身边其他木石党,她得先一个个查出来,将来好一网打尽。
至于袭人,笼络抬举可以,但姨娘这个位置,肯定不能给她。
别说贾母、贾政,就是她这关,袭人都过不了。
烈女不侍二夫,忠臣不侍二主。
她一个老太太的丫头,变节投靠她,虽然她乐见如此,但心里对这样的人,却是瞧不上的。
利用她一阵子,等掌握了府中大权,再把她丢开就完了。
薛姨妈听懂了其中意思,笑道:“让驴拉磨也要在前头吊根胡萝卜,依我看,索性把当姨娘的好处给袭人,别人要问到名分,就说老爷不允,让他们先混着,等宝玉大了再定,如此一来,她也能踏踏实实帮咱们办事。”
此话正合王夫人心意,她点头道:“就这么办,她一个连清露上标的字都不认识的丫头,还想当宝玉姨娘,做什么春秋大梦。”
…………
贾敏坐了一时,问贾母道:“昨儿我听如海说,妙玉如今也在园里住着?”
贾母颔首道:“她在栊翠庵,你去瞧瞧她吧。”
众人听了,不由困惑的看向贾敏。
妙玉她们都知道。
她是个带发修行的尼姑,今年十八岁,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自幼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她便出了家。
之前,家里请她时,连下了三道帖子,她才肯来。
虽然妙玉在园里栊翠庵住着,但个性却极为怪癖,姐妹们邀她,去探望她,她都不见……
怎么,姑妈竟和妙玉认识?
想一想,林家是苏州的,妙玉家也是苏州的,八成还真认识。
她们对久闻不得见面的妙玉好奇极了,贾敏见状,笑道:“你们要想见她,跟我一起去吧。”
路上,宝玉忍不住问道:“莫非姑妈家和妙玉家有渊源?”
贾敏点头道:“她原也姓林,因同是苏州人,我们两家祖上便偶然连了宗。对了,除了林家,她和贾家、王家、史家也都是亲友故旧。”
“她爷爷在南京待过几十年,任的是南京礼部祠祭司郎中,掌理诸项祀典及天文、国恤、庙讳之事,你祖父那一辈的人,常和她家来往的。”
宝玉听了,便退到黛玉跟前,似有话要说。
黛玉道:“干什么?”
宝玉笑道:“她也姓林。”
不但姓林,名字还和黛玉一样,有个玉字。
一个林妙玉,一个林黛玉,听起来像亲姐俩。
黛玉咬唇道:“林之孝家的还有一个独生女儿,叫林红玉呢,那又怎么了?”
妙和黛没什么联系,但红和黛可是相反颜色。
宝玉嘻嘻笑着,他不觉得怎么样,只是觉得有趣,所以说给黛玉听。
黛玉没好气道:“你在我跟前说说就算了,人家现在是出家修行之人,红尘已断,你可不要没眼色,在她跟前提她的旧姓。”
宝玉笑道:“好好好,除了你,谁都不许姓林。”
黛玉瞪起眼道:“你作死呢,又拿我打趣!”
她顿了顿,反击道:“甄伯父有一个儿子,也叫宝玉,和你小名一样。”
“真的?”宝玉没听过这事,怀疑的看向黛玉。
惜春在旁边听了,笑道:“林姐姐没骗你,上回我在老太太那里,听老太太说了,金陵甄家,确实有个甄宝玉。”
黛玉莞尔道:“你们都是宝玉,不过,人家是真的,你是假的。”
宝玉奇道:“他也衔玉而诞?”
惜春道:“好像不是,只是听说,他配着一块青黑色的玉石,是一出生,庙里的方丈给的,太阳一照,那抹绿比帝王绿的玉石还莹润夺目,所以给他取名叫宝玉。”
黛玉已经忍不住笑开了。
宝玉便挨向她,笑道:“他戴的那块玉是真的,何见我戴的这块是假的呢?”
他这块通灵玉,太阳一照,也会发出五彩晶莹的光芒。
黛玉扬唇道:“你这块玉,几次三番都摔不坏,天下哪儿有这样坚硬的玉?可见是块顽石化的。”
所以,从小到大,她才一直说他是石头,就是因为他之前总为她摔玉,但就是摔不坏。
府里人都说他衔玉而诞,依她看,他明明是衔石而诞。
宝玉挑了挑眉。
照这么说,也挺好。他戴的是石头不是玉,所以,木石之盟是真的,金玉良姻是假的。
不过,戴块石头晃悠来晃悠去,总觉得有些窘。
宝玉扯着黛玉袖子,悄悄道:“好妹妹,你再替我戴两天?”
黛玉把袖子一拽,道:“说话就说话,不要拉拉扯扯的。”
宝玉正要说什么,已经到了栊翠庵。
众人拾级而上,妙玉得了信,在庙门处合手相迎,说了几句问候的话,她在前头引着路,贾敏带众人进了禅房,分左右坐在蒲团上。
妙玉按着礼数端茶递水,招待客人,但神色冷冷的,眉宇间还带着几丝不耐烦,明显嫌弃来人太多,扰了她的清净。
贾敏跟她介绍了众人,笑道:“我是听牟尼院的慧深法师说话,才知道你没回苏州,来了府里住,所以这次来看看你,你现在身体可好些了?”
妙玉道:“好些了,是我师父不教我回去的。”
贾敏道:“你师父怎么说?”
妙玉道:“她圆寂前,留下遗言,让我在京都静候,说自会等来结果。”
贾敏垂眸喝茶,半日不语。
当初妙玉出家,是因为身体不好,怕养不活,她父母寻思着,先让她带发修行,等她大点了,再把她接回去,让她还俗成亲,结果还未等到那一天,她父母就俱已亡故了。
她没了家,怎么还俗?
还了俗,又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