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人她敢说,自己拿他没办法?……
替宝二爷送东西,做人情?
笑话,分明是在离间宝二爷和史姑娘的关系。
史姑娘看到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不得膈应死。
看了宝二爷送的,史姑娘再看袭人送的,素日自己随口说喜欢的玛瑙盘子,她就惦记着送给自己了,还有帮自己精心做的针线活儿……
这对比之惨烈,可是一个天,一个地。
史姑娘有多膈应宝二爷,估计就有多感念袭人。
真是一个贤丫头,主子当黑脸,她当红脸……
关键主子还被蒙在鼓里,一点儿不知道。
史姑娘事后来问,见宝二爷不知道,肯定会猜测,这些东西其实都是袭人给她送的,因为太惦记她了,所以才冒险顶了宝二爷的名头。
从此以后,史姑娘不得把袭人当亲姐姐供起来。
不过,为了做人情,跑这一趟,也没必要,八成有其他目的。
宋妈妈想着,笑道:“宝二爷有什么话,需要我带去,别回来又忘了。”
袭人道:“方才宝二爷在三姑娘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又是做诗,想来没什么话,你只管去吧。”
宋妈妈立刻明白了,袭人是让她把宝二爷“起诗社”“做诗”的消息,带给史大姑娘。
她答应着,就要去,袭人又拉住她,悄声嘱咐道:“你打后门去,那里有小子有车等着呢。”
意思,是不让其他人看见。
宋妈妈点点头,她都明白的。
…………
史湘云自上次从贾府回家后,心里一直闷闷的。
她已经猜到了,二婶婶她们很不喜欢她认薛姨妈当干娘,所以得到消息后,立马接她回去。
她原以为,她回来后,二婶婶她们会斥责自己几句,但没有,史家的所有人,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和颜悦色,嘘寒问暖。
她隐隐约约的想到了,大约只有亲父母才会骂你打你,她是没有亲父母的,二婶婶她们只是亲戚,她在史家住着,倘若她们骂她,别人会觉得她们苛待她一个孤女。
所以,无论她做出多么让她不悦的事,做出多么出格的行为,她们对她,只能客客气气的捧着。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她想有一个至亲,她哪里不好,哪里不对,可以直接劈头盖脸骂她说她的,或者有个亲姐妹陪着,她在这家里,也就不那么孤零零的了。
黄昏时分,翠缕报道:“姑娘,贾府那边的宋妈妈,来给姑娘送东西。”
史湘云忙道:“请她进来。”
宋妈妈堆着笑,将提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给史湘云看了里面的东西,又按着袭人的话,一字不差的跟史湘云说了一遍事情始末。
史湘云笑道:“回去后,跟宝二哥说,多谢费心想着,再替我谢谢袭人姐姐,说改天我过去了,再找她说话。”
宋妈妈点点头,见史湘云没有往下问,便不经意的提道:“宝二爷一直惦记着姑娘呢,只是这几天事忙不得空,不然就跟老太太说,接姑娘过去住了。”
史湘云纳闷道:“宝二哥在忙什么?”
他的伤势才好全,有什么可忙的。
宋妈妈笑道:“我才过来时,听说园里几位姑娘公子起了什么诗社,大家一起作诗呢。”
史湘云笑道:“原来是这样。”
宋妈妈一楞,这怎么跟自己预想的不大一样。
史姑娘提到起诗社,居然一点儿反应没有?
她动了动唇,却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怀着满腹狐疑,回去了。
湘云让人送走了宋妈妈,坐在椅上,登时眼圈就红了。
起诗社,一起写诗,多好玩啊!
他们却不带她!
宝二哥送这些吃不成的东西来,就没想过,她最想的,就是加入诗社,跟大家一起写诗吗?
或者,他故意的,因为她对她的林妹妹有意见,所以他再不肯开口,让老太太接她去了。
袭人倒是好心,还记着她,给她送玛瑙盘子和针线活儿。
可是,连袭人也忘了,今天其实是她的生日。
他们那边府里,没有一个人记得。
想到这里,史湘云难过的不成样子,望着提盒,眼泪珠儿似的大滴大滴的滚落……
翠缕不知为何,会发生此等变故,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正在这时,外头报道:“姑娘,林府那边来人给你送东西了。”
史湘云忙用帕子揉着眼睛,道:“收下东西,就说我睡下了,不方便见客。”
过了一时,一个丫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一个提盒,放到桌上,将盖子打开,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原来是一盘蟠桃,一盘花饽饽,一盘枣酥。
花饽饽,是年节生日时,给小孩吃的,又精致又可爱,有鱼儿、鸟儿、花篮、麒麟、元宝等各种形状,上头还写着福、寿、长命百岁、茁壮成长等吉祥话儿。
史湘云看了,忙问道:“这是谁送的?”
丫头道:“这几样果点是林姑太太送给姑娘吃的,哦,对了,”
她说着,打开包袱,道:“林姑太太说,这是林姑娘送姑娘的。”
史湘云不晓得林黛玉搞什么鬼,将包袱里的东西取出来,展开一看,是一大幅《海棠白头图》,是双面绣的绣图,生动逼真,精美绝伦。
翠缕凑过去,赞叹道:“哇,这绣工真厉害!”
史湘云已从针线上认出来,这绣图是林黛玉的手笔,她绷着脸,问道:“林姑娘说什么了没有?”
丫头道:“说是送给姑娘玩的。”
“还有呢?”
“再没别的了。”
史湘云闷闷的,道:“你下去吧。”
她双手撑着头坐在桌前,想不通,林黛玉送她这么一大幅海棠绣图,是给她作生日呢,还是为之前剪了她海棠扇套,而表示歉意呢。
大概,二者兼有吧。
史湘云唇边漾出一抹笑。
林黛玉这个人,毛病不少。小性儿,别人一靠近她的宝二哥,她就各种吃醋;嘴又硬又毒,铰了她的扇套,没说给她赔礼道歉,还反过来拿她打趣……
但她还知道心虚,这么一大幅海棠绣图,至少要绣两三个月功夫,她又不喜欢女红,难为她坐得住。
算了算了,不跟她计较了。
史湘云自觉自己宽宏大量,捡起一个蟠桃来,一面咬着吃,一面寻思诗社的事。
伤感过后,她还是很想很想参加诗社。
该死,刚才应该让宋妈妈带句话的,怎么忘了。
…………
宋妈妈回府里时,诗社已散,宝玉正在怡红院,袭人道:“之前史大姑娘托我做针线活儿,我做完了,想着她急着要用,就让人从外头雇了车,顺便收拾了几样果点,给她带去了。”
宝玉知道这件事。
端午节那次之后,湘云似乎变聪明了些。
从前都是袭人烦她做针线,她闷不吭声的帮着做,但自从她的扇套被铰后,她找来各种理由,不但不帮袭人做活了,还时不时烦袭人帮她做。
对此,宝玉是无所谓的,不过……
“以后让府里的车去送,不是什么大事,湘云未必那么急,就算耽搁,也耽搁不了多久,从外头雇车,让人知道了,背后又说出些不干不净的话来。”
袭人应着,宋妈妈进来回完话,又道:“史姑娘问二爷做什么,我说,和姑娘们起诗社,做诗玩呢,史姑娘急得不行,在房里直跳脚,说,他们做诗,也不告诉她去,都把她忘了。”
宝玉一听,坐不住了,湘云那个爱玩爱闹的性子,听到他们起诗社,哪里坐得住?
这不得在家里急疯了。
他转身便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就让贾母接去。
贾母:“……”
她哪世里没干好事,招惹了这么一个不让她省心的混世魔王。
前头黛玉让接湘云,见她为难,十分懂事的不提了。他倒好,脾气上来,什么都不管。
贾母只好使出拖延战术,道:“今儿晚了,明儿一早再去接。”
翌日一早,宝玉又来了,催逼着贾母让接去,贾母无法,只得派人去接了。
待贾家的人到了史侯府,说:“宝二爷在家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逼着老太太接姑娘来,大概有什么要紧事,姑娘快去吧。”
湘云便知是诗社的事,宝玉来请她了。
她昨儿着了半日的急,现在他们想起她了,眼巴巴的请她去,不去!
也让他们着着急去。
湘云便故意在家里磨蹭,磨蹭到午后,胸中的气方平,带了人和行礼,上了贾府的车。
宝玉一得湘云来府的消息,立即来潇湘馆找黛玉,叫了黛玉,两人一同往贾母院而来。
黛玉本还诧异,自己昨儿跟老太太说,让老太太接湘云来,老太太明明没有答应,怎么今儿湘云就来了?
路上跟宝玉一说话,她便明白了,原来是这人干的好事,她真服了。
黛玉摇头好笑道:“你就是仗着我们拿你没办法。”
宝玉听了,细细一想,咬着牙,又是气,又是笑,追上去反问道:“你拿我没办法?”
老太太就罢了,她?
府里谁不知道,拿他最有办法的就是她林姑娘。
她还敢说拿他没办法?
黛玉听他在质疑自己,站定,竖起双眼,看向宝玉:你要干嘛?为一句话跟我较真?
宝玉摸了摸鼻子,悄悄道:“咱们说正经的,诗社的消息,是袭人透给云妹妹的,她们定要把云妹妹赚来,有些奇怪,你……”
正反湘云的海棠诗,一正一反
话未说完,黛玉打趣道:“那你还逼老太太去接?”
这是什么,明知有套,还要往套里钻。
宝玉但笑不语。
他十分了解湘云,她喜欢热闹,又喜欢写诗做词,不知道诗社的事就罢了,要知道,不得急疯了?
他怎么忍心,看她在家里干着急呢。
何况,好久没看见湘云了,怪念她的。
还有就是,黛玉前两天也提了湘云一嘴,大约也想她了。
史湘云根本不知道,这一次,宝黛钗袭同时希望她来,她是在万众瞩目中登场的。
她坐在贾母屋,心里还充满着被遗忘的怨念。
一时,众人都来了,宝玉见了她,打了招呼,笑道:“三妹妹偶发雅兴,决定起一个诗社,我们想,写诗作词的事,是绝对少你不可的,所以昨儿议定之后,我便让老太太去接你,你听我说……”
解释了缘故,就要给她看大家作的诗。
李纨忽然道:“且别给她看,只给她看韵脚,她是后来的,先让她作诗。作的好,就请入社;不好,还要罚她一个东道。”
想加入诗社,得她先点头同意。
规矩不立起来,以后谁肯服她。
湘云本来满心怨念,坐在这里,就是等着大家哄她,告诉她,他们没有把她忘了,再好声好气的请她加去诗社。
如此一来,她里子也有了,面子也有了。
宝玉方才的话,非常中听,她本都打算直接顺着台阶下了,结果,李纨冒出来,说了这么一番话。
什么意思?
她是觉得她的才华不如大家?不配加入诗社?
还是说,她觉得她做不起诗社的东道?
湘云虽然直率,但论及心高气傲,一点儿不输黛玉,她被李纨一激,一下来了火气,非得证明一下不可。
好诗她也写得出来,东道主她也做得起。
这个诗社,她加入定了。
湘云便笑道:“你们忘了我,我还要罚你们,我虽不能,只好勉强出丑,等我入了社,让我扫地焚香,我也心甘情愿。”
李纨听了,便讪讪的,湘云这一番话,以退为进,不可谓不厉害。
先说自己“勉强出丑”,一会儿写出了诗,不管好坏,她们也没办法挑她,再加上,她身为侯府千金小姐,“扫地焚香”的话都出来了,她还好意思拒绝让她入社吗?
宝玉、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几人,听到湘云如此说,都喜欢起来。
昨儿李纨欲把诗社发展成她的一言堂,大家心里就很不舒服,今儿湘云牙尖嘴利,一点儿不惯着李纨,随随便便几句话,怼的李纨无话可说,正合了大家胃口。
探春故意向大家埋怨道:“怎么昨儿忘了请她呢?”
黛玉笑道:“你是下帖子的人,还来怪我们?”
探春嗔道:“你们为什么不提醒我?”
迎春道:“昨儿又是定谁掌坛,又是考评诗作,谁还能想起云妹妹?”
李纨被迎春一内涵,脸更黑了:“……”
宝玉淡淡笑道:“是不该忘了。”
这个功夫,宝钗已经跟湘云说了韵。
湘云听了,并不在意,只管和大家说说笑笑,等丫头拿了纸笔,她一面说话,一面蘸了墨,随便写了出来,并不删改,笑道:“我依韵写了两首,并不知好坏,不过应命而已。”
说着,把纸递给众人去看。
黛玉知道她的心思,因李纨的话,她正较劲呢,写出两首出来,比她们昨儿还多一首诗。
写得快不说,数量还多,还依韵。
谁还敢说,她入不了诗社?
她便并不着急看诗,惊讶道:“我们昨儿四首已经做尽,再一首都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出来。”
她是昨儿写诗写得最好的,自然能代表大家,说出,“无法再多做一首”的话。
顺势,夸一夸湘云才思敏捷,比她们厉害。
湘云正要得意。
宝钗却不肯,笑道:“哪里那么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的。”
言下之意,写得快,不等于写得好。
众人不好直接反驳,便去看诗。
看完之后,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写得自然是好。
但问题是,上下两首诗,一喜一愁,一乐一悲,一明一暗,一假一真。
无论是诗风,诗意,还是诗人情感、完全相反。
偷题宝钗偷诗社的题目
薛宝钗往客房走来,湘云正在灯下,计划着如何设东拟题,看到她来,高高兴兴拉她坐下,道:“宝姐姐,我刚想了一个极妙的主意,你听听好不好?”
宝钗笑着,让她往下说。
湘云笑道:“我才进园时,一阵微风吹过,带着扑鼻的馨香,沁人心醉,我便知是桂花开了。”
“所以寻香而去,果然看到藕香榭水亭下的两颗桂花树开的正好,我便登上亭子,站在高处往下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宝钗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猜不出。”
湘云合着手,眼睛亮晶晶的,道:“近处是亭台、石阶、桂花、游鱼;远处是晚霞、水鸟、秋水、西山……“
“既有王勃《滕王阁序》中描绘的景象,‘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又有张抡在《踏莎行》中描绘的景象,‘丹枫万叶碧云边,黄花千点幽岩下’,又有张云敖在《品桂》中描绘的景象,‘满觉陇旁金粟遍,天风吹堕万山秋’……”
“我想,这正是所谓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宝钗一听,便猜到了,她必是想将众人邀到藕香榭处,嗅桂花,赏秋景,举杯共邀一江秋色,趁着酒兴豪情,挥墨写诗。
如同曾子“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在暮春时节,和好友于长溪中沐浴、乘凉、咏歌而回。
如同永和九年的王羲之,在三月上旬,和一众文人集在会稽郡山阴城的兰亭,流觞曲水,饮酒作诗。
如同魏晋的七位名士,嵇康、阮籍、刘伶等等,集于山阳竹林之中,弹琴唱歌,肆意酣畅。
那怎么能行呢?
这样一来,符合探春起诗社的初衷,她们几个公子小姐倒高兴了,可李纨一定不悦。
这几年,她在府里看的分明。
李纨作为寡妇,虽活得跟槁木死灰一般,但心却没死,她眼红嫉妒王熙凤,怨恨婆婆王夫人,看不惯府里这些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王孙公子。
她的胸腔肺腑里,充斥着满满的不甘。
几年前,黛玉来府,三春移至抱厦居住,她奉贾母之命,像老妈子一样,看顾迎春、探春、惜春。
王夫人从来不管三春,可一旦三春生了病,她就冷着脸,前前后后的使唤李纨……
这积蓄已久的怨气,被忽视冷落的愤恨,李纨无法朝婆婆撒,只能移至三春、以及受宠的宝黛头上。
探春起诗社,终于让她抓到机会了!
虽然中间多了一个膈应死人的妙玉,但那种拥有权利,可以支使别人,评判别人,为难别人,所有人都得乖乖听她话的感觉,她是绝绝对对不肯放下的。
更何况,她能支使、评判、为难的,除了三春,还有府里的凤凰宝玉,以及探花家的千金黛玉。
而今又多了一个送上门来的侯府小姐史湘云。
若是湘云坏了她的规矩,把考试当成玩乐,李纨头一个恨的就是湘云,赏桂宝黛都懵了
还有,他们作诗,老太太、太太旁观,算什么一回事呢?其他兄弟姐妹不知道,反正长辈在场,她指定没有诗兴了。
宝钗见状,话锋一转,立刻道:“你不用对老太太她们提诗社的事,只普同一请,等她们散了,咱们再做诗,想做多少就做多少。”
她这话,是哄骗湘云的。
纵然湘云不提,老太太她们来了园里,看到一旁备好的笔墨纸砚,也必要问的。
既然问了,湘云做东道,宝玉爱写诗,黛玉会写诗,探春起的诗社……
老太太必会以为,她宠爱的几个小辈想在她们面前露一手诗才,怎么可能不给这个机会呢?
她必会顺势笑着说:“你们写诗吧,我们也在旁边瞧瞧,大家一起热闹……”
如此,她便能在众长辈面前展才,其他人嘛,因长辈在场,没有诗兴,正好。
至于螃蟹,那只是桌上的摆设。
贾母人老了,人老了必爱吃软烂之物,那螃蟹壳子硬邦邦的,又是凉性,贾母必不吃的,她不吃,其他人怎好意思真吃。
所以,她们薛家不用真出钱,拿几篓螃蟹摆一摆就完了,连吃螃蟹的用具——蟹八件都不用准备。
湘云听了暗忖,如果等大家散了再做诗,那还行。
不过,单吃螃蟹,好像有点奇怪。
宝钗看她回转了心思,忙加了一把火道:“我跟我哥哥说,要几篓又肥又大的螃蟹,再从铺子取几坛好酒,再备四五桌果碟子,岂不体面又省事,大家又热闹?”
一番话,连吹带哄的,把湘云的疑虑基本都打消了,唯独只有一点,她做东道,宝姐姐又提供螃蟹,又提供好酒,又提供果点,太殷勤太周到了。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她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宝钗看到了,连忙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你要多心,以为我是小看你,咱们就白好了。”
宝钗如此说,湘云忙笑道:“好姐姐,我再怎么糊涂,也知道好歹,我要不把姐姐当亲姐姐待,上回家里的烦难事,也不会告诉你了!”
宝钗终于松了一口气,生怕湘云过一会儿反悔,立即就要做定这件事,马上叫了一个婆子来,让她去给薛蟠说,准备几篓螃蟹,准备明儿请客。
螃蟹都运来了,湘云就是想反悔,也没法开口。
果然,湘云眼看那个婆子出去,急忙道:“姐姐先别忙,等我明早请了老太太,老太太答应了再准备,万一老太太她们不应,姐姐不白准备了?”
宝钗淡淡道:“府里人多,还是要提前预备,何况,有你开口,老太太一定应的。”
湘云只得罢了。
宝钗不待湘云细想,又道:“你取诗题,寻常的就好,不要选那些新巧的,古人的诗里,哪里有那些刁钻古怪的的题目和极险的韵呢?韵太险,题目过于新巧,再不得好诗,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湘云听着,心下明白。
原来宝钗帮她安排宴席,是害怕明儿写诗出丑。
她和林姐姐的文采不必多说,三姐姐虽略输于她们,但擅长险韵,宝二哥那个人,是不会跟她们抢名次的。
宝姐姐就不行了,大约方才听她说,要写游景之诗,她就慌了,所以贿赂她笼络她……
她既然帮她这么一个大忙,她也会做人。
湘云想了一番,宝钗会喜欢什么诗题呢?
真是想不出来。
宝姐姐这个人,穿着寡淡,不喜欢花儿粉儿的,从不见她有赏景游玩之兴,生活的很没有意思。
唯独听底下人说,她喜欢扑蝶,咏蝶吗?可现在又不是夏天,没有蝴蝶,这个题目也太不对景了。
湘云想了半晌,忽然灵机一动。
今儿宝二哥给她看了昨儿大家做的诗,虽然宝姐姐把《咏白海棠》,写成《咏白菊》了,但诗写得很不错,这说明什么,她特喜欢菊花!
正好,秋天是菊花怒放的时节……
湘云立刻想到了办法,要把刚才的人情给还回去,嘻嘻笑道:“我想着,昨日做了海棠诗,如今做个菊花诗,如何?”
其实,最好的是桂花诗,藕香榭下正好有桂花,但宝姐姐爱菊花,就将就一下吧。
宝钗:“……”
为什么一定要咏花呢?她最烦这些花儿粉的。
她想了想,要是驳回,湘云八成想歪,以为她连菊花诗都不能做了,遂点点头道:“菊花很好,只是前人做的太多,容易落入俗套。”
湘云道:“我也这么想。”
宝钗便道:“不如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的,一个菊字为实词,再拟一个虚词,既是赋景,又是咏物,既不落俗套,又新鲜大方。”
湘云听了,满头雾水,上回只一个题目,咏白海棠就完了,怎么这次要拟几个题目出来?
或者,宝姐姐是想拟好几个题目,大家自行去选,连在一起,这样似乎更有趣。
她便跟着宝钗拟起题来,瞬息功夫,就拟定了四个:菊梦、菊影、问菊、访菊。
二人犹嫌不够,拿出纸笔来,又拟了八个出来。
加上前面拟的,一共十二个题目。
拟完了题,湘云问道:“该限何韵?”
她方才听宝钗说,不让她限险韵,再有,她没参加昨儿诗社,并不知道迎春是负责限韵的人,下意识的以为,诗社限韵的事,是由诗社东道定的。
宝钗趁机道:“我生平最不喜限韵,咱们别学那些小家做派,只出题,不限韵,大家得了好词好句就行了,不要在这上面为难人。”
让湘云限韵,那是抢迎春的活,大家必要说的。
但如果湘云提出不限韵,她作为诗社的东道,取消一次限韵而已,又没什么。
宝钗自以为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方息灯安寝,躺在床上,默默想着拟好的几个诗题。
十二个诗题,太多,她想一夜也预备不完,但也不用全预备,准备前三个就行。
毕竟,大家也不会把十二首诗全仔细看一遍,大约只会关注开头几个,到了后面,扫一眼便罢了。
起头三个,分别是忆菊、访菊、种菊。
贾宝玉喜欢林黛玉,就喜欢她那股子嫩柳扶风、娇娇弱弱的劲儿,这点是她身上没有的。
林黛玉写起诗来,也是婉约缠绵,昨儿咏白海棠,她一句“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日又昏”。
让人看着就心生怜爱,恨不得把她搂在怀里,精心呵护,好生哄慰。
世上男子都这样,喜欢让人有保护欲的。
而今她也要效仿林黛玉的诗风,婉约缠绵一回。
什么“人比黄花瘦”“西风人断肠”“孤寂谁人知”,她都可以用上。
宝钗一面想,一面在心里作诗,直到三更方睡下。
…………
黛玉被宝玉教训了一顿,不好再熬夜看书,早早睡下了,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宝玉来唤她,两人同往贾母处,吃早饭时,听见湘云说,要请贾母午后去园中赏桂花,因是湘云开口,贾母自不会拒绝,当即点头应准了。
两人吃完饭出来,恰好碰见凤姐打对过儿来,看到他们,笑着嘱咐道:“我听人说,藕香榭水亭里摆下宴席了,你们一会儿中午可记得吃饱些。”
宝玉、黛玉:“???”
既已摆下宴席,怎么还让人提前吃饱呢?
宝玉悄悄向黛玉道:“我去问问云妹妹?”
她只不过做个诗社的东道,怎么又是请老太太她们赏桂,又是摆宴席的?动静搞的这么大?
黛玉忙拉住他,道:“别去。”
宝玉道:“怎么了?”
黛玉道:“席也摆下了,老太太也请了,又不能取消,你问了,除了让她心里不安,有什么用?”
宝玉皱眉道:“云妹妹昨晚去了那边住,今儿就弄这么些新鲜花样来,里头肯定有诈。”
黛玉不置可否。
…………
午后,贾母带着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而去,湘云搀扶着贾母,在前面引路。
宝玉、黛玉、宝钗等说说笑笑,缀在众人身后。
行至园门口,贾母站定,问旁边王夫人、薛姨妈、史湘云等道:“去哪一处好?”
薛姨妈脸上堆着笑,摇了摇头。
王夫人正想借机甩脱关系,忙道:“凭老太太爱在哪一处,就在哪一处。”
藕香榭设下螃蟹宴的事,她得装作不知道。
若薛家借湘云的名头宴客的事败露,贾母生气,也连累不到她身上。
湘云心头一跳,瞅了眼两人。
其一,螃蟹出自薛家,薛姨妈肯定知道。
其二,昨儿宝钗说,请老太太赏桂吃螃蟹的主意,起先是太太想的,但没有落实。
她之所以请老太太,就是因为,她帮太太请,太太会帮她筹备接下来的宴席。
现在宴席也摆下了,就要过去了,怎么两个人不给老太太卖好,反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呢?
想给老太太一个惊喜?还是这里头有别的问题?
她心头疑窦丛生,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