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难道他想欺负她?
湘云默了半晌,重提前言,问道:“那丫头小坠为何要害茗玉小姐呢?”
刘姥姥道:“听说小坠因偷什么金镯子,中途被撵了出去,她喊说自己冤枉,可没人信。后来她不知为何,认定茗玉小姐在水亭外头,偷听她和红儿的墙角,所以设计害她,把她撵出府去。”
“我听了这话就觉得奇怪,她和红儿是两个丫头,能有什么不可让人听见的墙角呢?再一联系前事就明白了,她帮红儿和石芸传递帕子,必然是说了些违背礼法的话,自然要极度保密,不能教人听见。”
“我又听说,后来别人问她,你怎么知道茗玉姑娘偷听你们的话?坠儿说,当时一掀窗槅子,看到雪娘从那边过来,说寻茗玉姑娘,之前看到茗玉姑娘在墙根底下弄水。再者,石芸和红儿换帕子的事,就只有她、红儿、石芸知道,事情暴露,要说谁走露了风声,必然是当时在水亭子外听墙根的人了。”
湘云闷闷道:“雪娘的话焉能相信?她怕是冤枉茗玉小姐了。”
宝玉冷笑道:“依我看,必是雪娘自己听了墙根,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栽赃构陷给茗玉。”
湘云也同意,道:“果然是真实的鬼故事!”
她惆怅道:“太吓人了,清清白白的茗玉,死了还要被污言秽语构陷,雪娘什么下作的事都干尽了,却留得一世好名声。”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道:“今晚我要去跟老太太一起睡。”又问黛玉道:“是不是很吓人?”
黛玉:“……”
她不觉得吓人,但打心底里排斥这个故事。
最排斥的就是,茗玉、石瑛那些和她极度重合相像的经历。
从刘姥姥处出来,宝玉送黛玉回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潇湘馆门口,宝玉轻轻叫住黛玉,将颈间通灵玉摘下,递到她手里。
黛玉道:“做什么?”
宝玉道:“明儿一早我再来取。”
黛玉便知道,他有一些话,想通过天仙宝境跟她说。
她抬眼瞅了一眼宝玉,点了点头。
晚上入睡后,她来到天仙宝境,走至宫殿门口,就见到了宝玉,他正在殿中等她。
黛玉扬起唇角,宝玉看到她,几步走过去,不待黛玉说话,不由分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宝玉!”黛玉微颦眉头,委屈起来,道:“你把我弄进来,就为了欺负我么?”
宝玉低喃道:“这里又没有旁人,连天地都不知道,只有你知我知,你就不能把它当成一个真正的梦吗?明早醒来,就当没见过我,没来过这里,嗯?”
说到后面,他近乎用的是哄小孩的语气。
黛玉红了脸,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她很知道宝玉的心思,动辄就想对她做些亲密的举动。
论理,她和他两心相知,互许终身,他不但是她的至亲,也是她的至爱,她看他高兴,她也高兴,看他满足,她也满足。
但如果他想要对她干坏事,她可不能答应,除开女子的羞涩,还有礼法桎梏着。
毕竟两个人没成婚呢。
可是,理虽如此,他这样柔声哄着她,让她清晰的感觉到,他抱她,是出于满满的爱意,没有任何邪念,让她又害羞又踏实,怎么拒绝得了呢?
宝玉低头看着她,她的脸飞着两抹红晕,实在让他爱极爱煞,微微往前倾身,便要亲吻她,黛玉忙一偏头,将脸颊埋进他的臂膀处。
这样他就亲不着了。
宝玉心里暗叹一口气,牵起她的手,道:“跟我来。”
说着,将她拉到殿内,里头是一张软床,粉红色的床帐一直垂向地面,地上云雾蒸腾,缥缈梦幻。
黛玉坐在床沿上,感叹道:“这里真好。”
说着,舒适的往后一倒,双手交叠在身前,静静的看着床帐。
宝玉俯下身,一只手臂拄着头,一只手握住黛玉双手,道:“我们说说话?”
黛玉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澄澈见底,问道:“说什么?”
宝玉叹道:“我们走吧,像秦钟智能,蒋玉菡云儿,蔷哥儿龄官他们一样,远走高飞,找个地方隐居下来,效仿陶公,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
黛玉道:“你怎么忽然这样说?”
宝玉闭了闭眼,道:“我被刘姥姥吓到了,她那个故事,细思极恐,我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黛玉道:“我也不喜欢那个故事。”
宝玉道:“所以,我们隐居?”
黛玉道:“隐居之后,我们每天做什么呢?”
宝玉道:“你想做什么?”
黛玉眨着眼睛道:“每天写写诗,弹弹琴,看看书,浇浇花?”
宝玉笑道:”那我跟你一起,妻唱夫随。”
“你那些诗?”黛玉莞尔道:“还是算了吧。”
宝玉咬牙道:“好啊,你敢小瞧我,我写诗不如你,写别的就不如你了吗?”
他躺了下来,手枕着头,出神道:“你说,世上为什么会有茗玉和石瑛两个和我们经历相仿的人呢?简直像是在照镜子。你叫林黛玉,她叫林茗玉,我叫贾瑛,他叫石瑛,你我之间,有一薛宝钗绊着,他们之间,有一王雪娘阻着。”
黛玉道:“不是两个,而是很多。”
宝玉道:“什么意思?”
黛玉道:“我听母亲说,金陵甄家也有一名为宝玉者,和你一样,深受祖母溺爱,对姐妹们极好。”
贾宝玉一听,拧起了眉头,甄宝玉什么的,听起来就讨人厌,他是真的,那自己不就是假的吗?
黛玉看到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宝玉哼了一声,赌气道:“改天出现一个甄黛玉,你就知道我的难受了!”
黛玉愈发想笑,怕宝玉面上过不去,抿住嘴角,硬是忍住了,半晌,悠悠道:“你不是说,我是真正的香玉吗?可见黛玉二字,也是假的,言为代玉而已,我的林家女身份被替代,人被抹黑,香被消去,玉变成蜡,从此,林香玉就没了。”
“在贾家的家史上,只剩下了林姑娘。”
“林姑娘一个姓名却有两个人。一个是旧日真的林香玉,还有一个是往后假的林雪娘。”
“想来,林姑娘在贾家家史后几十回里,一定是坏事做尽,前后矛盾,让人匪夷所思。”
“而那个贾宝玉,行为古怪,对林姑娘的态度,也一定极为不同,前后判若两人。”
宝玉没好气道:“你快别提那刘姥姥的故事了。”
想想他心里就堵的慌。
黛玉笑道:”我怕你分不出来我,所以提前提醒你一句。”
宝玉抿唇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怎么可能分不出来她呢?净胡说八道。
黛玉笑道:“蠢才,蠢才,你还没悟出来吗?我是林香玉,你就是甄(真)宝玉。”
“如果我们有一天败了,这段史书就会被删减篡改,林香玉变成林黛玉,真宝玉变成假宝玉。”
“你现在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我们林家的人,我娘我父亲,背地唤我香玉,你们贾家的人,都唤我林姑娘,唯有薛家的人,背地唤我林黛玉。”
“现实中,甄宝玉当然能认出林香玉,但史书上,连名字都改了,何况其他经历呢?对于胜者而言,当然要用春秋笔法,让贾宝玉认不出林黛玉。”
宝玉好笑道:“可是,我们的本名就是这个,你为黛,我为贾,焉知不是已被人篡改过了呢?”
要是让别人听了,兴许以为黛玉说疯话痴话傻话。
可是,他却意外的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就如同她跳出了三界之外,在一个神仙的角度,俯视着这个世界,像看一本书一样,看他们的开头,推断他们的结果,以及后世之人对他们的评价。
黛玉道:“但甄家(真)还在贾家(假)的里里外外存在着,一旦甄家被抄,我们才算彻底败了。”
在进荣府后不久,她做了一个梦,梦醒后,她忘了梦中的内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有了许多感悟,那段梦也越来越清晰。
梦中,她随着一个警幻仙姑,来到了一个名叫太虚幻境的地方,和众仙子游玩,见过一个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她一直想着那副对联。
兴许这个世界,一共有表里两个。表世界是贾家,像一本粉饰太平的史书,因假语无处不在,所以处处自相矛盾,而里世界就是甄家,是隐去的真事。
宝玉是甄家未来家主,她是甄家未来家母,他们为真,对抗的宝钗一党,即为假,假胜则真无。
如果甄家被抄,贾家无真,她的死期就到了,还有一众认真不认假的姐妹,也就注定薄命。
而宝玉,则会由美玉变成史书上的一块顽石。
宝玉笑道:“如果我们赢了呢?”
黛玉好笑道:“我们的名字就都回来了,就连宝姐姐也会恢复她的本名,薛金钗。”
宝玉忍不住笑了,他上次跟她说,宝钗身边的贴身丫头黄莺儿本名叫黄金莺,后来被宝钗改了。
然后,她一下就点出,宝钗有可能本名叫薛金钗,改莺儿的名字是为了避讳自己。
他和黛玉都占个玉字,她就索性改了名,和他共占个宝字,府里人天天唤着宝二爷,宝姑娘,再加上金玉之说,大约就觉得他们天生该是一对了……
他算服了薛家,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是假的,没一点真。
窗纱布置婚房
该不会,年纪也是假的吧?他似有一次听薛蟠酒桌上说,他有个妹妹,今年二十三岁?属鼠?
宝玉懒得往下细想,沉吟片刻,问道:“如果说,甄宝玉是真的我,贾宝玉是我们落败后,写在胜利者史书上的我,那石瑛和林茗玉呢?”
黛玉意味深长道:“过去的,薄命的我们。”
宝玉道:“那世上岂不是还有一对福泽深厚的我们?”
黛玉颔首道:“一定有,在将来。”
宝玉道:“我们会见到吗?”
黛玉信口道:“会吧,你想想看,过去留下的痕迹,石头呆子这个人出现过,那未来的痕迹自然也会出现,大约是一对婴儿或小孩子什么的。”
宝玉笑道:“兴许是我们的孩子。”
黛玉听了,脑袋嗡的一声,哪里受得住?
她脸唰一下涨的通红,连耳后根都红了,立刻从床上翻身坐起,指着他,道:“你这该死的又胡说!用这些混账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老太太去!”
宝玉忙把她抱住,笑道:“好妹妹,是我说错话了,你千万别告诉去,我再不敢乱说了。”
黛玉推开他,闷闷的躺下,宝玉哄了又哄,一会儿说,他意思没表达好,其实是想说,他有个干儿子,她也认一个,就是他们的孩子了;一会儿说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一会儿又唤起“囡囡”来。
黛玉方回转过来,轻轻捶了他一下,嗔道:“你这个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呢!”
宝玉一把拉住她的手,嬉皮笑脸道:“我想了想,咱们还是不隐居了,让那些弄虚作假的人隐居去。”
他主意一会儿变一个,黛玉都无奈了。
索性闭上眼睛养神,不理他了。
宝玉也不吵她,在旁边静静守着她。
次日一早,宝玉就来了潇湘馆,等黛玉起身洗漱完,换好衣服,他立即凑了过去。
“我刚去老太太那里,恰好三妹妹也在那儿,跟老太太商量给云妹妹还席的事,说是今儿在园子摆宴,按着各人爱吃的菜做几样来,我把你爱吃的菜说了,老太太说,教把早饭也摆在园里吃。”
黛玉因问道:“外头天气怎么样?”
宝玉笑道:“天气很好,大晴天,又没刮风,不冷也不热。”
黛玉便不穿披风了,回头嘱咐丫头们备好茶,把里屋收拾好,坐在外间,向宝玉道:“待会儿老太太说不定会带刘姥姥来各处逛,你怎么也不回去预备着?”
宝玉笑道:“我来找你,听说蓼汀一带预备下船了,咱们撑船游湖去吧?”
黛玉道:“我不去。你要是去,别忘了多带几个人。”安全最重要。
宝玉道:“带其他人做什么,我只想和你两个人一起游湖。”又不死心道:“去吧,好妹妹,池里荷花开的正好,你不是喜欢荷花吗?咱们去摘几朵,回头给你放在缸里养着。”
黛玉:“……”
这人,又把她当小孩子哄。
现在是初秋,满池都是荷叶,荷花估计没几朵了,哪里开的正好?
黛玉笑道:“你这么会说,那你先去水池给我摘一朵回来,你要摘着了,我就跟你去游湖。”
“你等着。”
宝玉撂下一句话,转身就去了。
到了蓼汀,上了船,他便专心致志的找荷花,誓要找到一朵又大又粉又漂亮的。
但确如黛玉所料,现在是初秋,满池塘的荷叶都枯了小半,更别说荷花了。
他找了半日,倒有零星几朵荷花立在池中,但都是残荷,边边角角都枯萎卷皱了,如何能送给黛玉?
找不到荷花,他只好把那莲蓬摘了十来个,拿回来了。
黛玉见到宝玉满腹怨念的回来,笑了笑,没说什么,恰好众姐妹也来了,大家便一起去贾母上院。
到了后,黛玉看到母亲坐在老太太旁边,贾母笑向黛玉道:“今儿天气好,日子也好,诸事皆宜,我把你娘也叫来了,大家一起游园子去。”
说着,王熙凤和鸳鸯扶着贾母起身,贾敏、王夫人等陪在左右,姐妹们也纷纷跟在后头,宝黛二人缀在最后,头挨着头,说悄悄话。
宝玉笑道:“早知道姑妈来,我就不去水池子里摘荷花了,不过,幸好我回来得早,正能赶上……”
“赶上什么?”
宝玉不好直说,道:“老太太方才说,今儿诸事皆宜,宜出行,宜动土,宜嫁娶……”
宜嫁娶是重点。
如果不是为了两人的亲事,老太太好好的,为何要把林姑妈叫来呢?
黛玉眨了眨眼,宝玉说的有道理啊。
但问题是,现在的时机不对,
府外新旧两党胜负未定,府里木石、金玉两方势力对峙不下,哪里适合给他们办婚事?
无论是老太太,还是母亲,想必都很清楚这一点。
黛玉问道:“今天几号来着?”
宝玉问了旁边人,道:“八月二十五,再过小半个月,就到重阳节了。”
黛玉:“……”
还是算了吧,昨天刘姥姥讲的那个故事,茗玉就是这天缢死的。
宝玉也想起来了,头皮发麻,赶忙拉住她的手。
黛玉最怕鬼,现在可顾不得他了,道:“你自己一个人待会儿吧,我去找我娘了。”
说着,已经到了沁芳亭,黛玉摔开他的手,噔噔几步跑到贾敏跟前,搂住她的胳膊,把头埋在她肩膀上。
贾敏忙把她抱在怀里,笑道:“这么大的人了,还爱撒娇。”
宝玉:“……”
她这就把他舍下了?
宝玉又好气又好笑,想了想,吩咐人把茗烟、李贵找来,让他们事不宜迟,立即带着人去按着刘姥姥所说的地点,去找那个瘟神庙。
找到了,马上砸烧了。再跟村里人说,说他要做个梳头,重新修盖那庙,再装塑茗玉的泥像。
把事办成以后,回来重重有赏。
宝玉交待完后,跟上了众人,此时,贾母已带了刘姥姥等来到了潇湘馆。
贾母坐下,黛玉便亲手端了茶递给贾母,王夫人立即道:“姑娘别费事了,我们不吃茶。”
成亲时,新媳妇会端茶给婆婆,代表已经过门。
她不吃林黛玉端的茶,表示不接受她。
黛玉自然知道,无语了一瞬,她不吃茶?她也没有要端茶给她的意思。
黛玉想着,命人把窗边的椅子放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
下首就是位次较低的一边。
她王氏既不喝茶,那就坐冷板凳,好好认认清楚自己的位置吧。
她不接受她这个新媳妇,她还不接受她这个婆婆呢。
贾敏看了,笑道:“嫂子不渴,我走了这么久,却是渴了。”
贾母立即吩咐道:“宝玉,你端茶给你姑妈吃。”
宝玉忙取了茶,亲手递给贾敏。
众人看着,都在揣测这是什么意思。
王熙凤眼明心亮,一下就猜出了七八分。
现在不宜直接提婚事,但可以把婚事拆开,藏在大大小小的事件里,好为以后铺路。
小儿亲是一早定好的。
而黛玉初进荣府,宝玉问黛玉名字,是问名;老太太让她送茶叶给黛玉,是下聘;让她准备金项圈、蟒缎那些,是纳征;让黛玉制作两身婚服,是备婚;清虚观两家长辈共吃木石茶,是定亲。
而今,老太太吃黛玉的茶,林姑妈吃宝玉的茶,是成婚时,给长辈敬茶。
王熙凤正想的出神,贾母忽道:“这窗纱似乎旧了些。”
王熙凤顺着贾母的视线看过去,哪里旧了?这窗纱是今年过年才换的,用的是林姑妈送的霞影纱。
贾母对王熙凤道:”咱们府库里还有几匹一样的新纱,你去让人找找,拿来给你妹妹换上。”
又对众人道:“那纱极好,做衣服倒不好看,糊了窗屉,远远看去像云雾一样,做被,做帐子也很好。”
王熙凤一时回来了,笑道:找到了,有姑妈送的,还有旧时剩的,单糊窗纱,恐怕不划算。”
贾母笑道:“那就给你林妹妹做被,做帐子,要有其他颜色,送两匹给这位老亲家,有雨过天青的,我做一个帐子挂,另外,再做些夹坎肩儿给丫头们穿,省的白放着霉坏了。”
王熙凤一一答应着,心下琢磨,给黛玉换新的红窗纱,又做红被子,红帐子,自然是布置婚房。
老太太是完全不管太太了。
林姑妈也不说话,对这些事选择了默认。
那宝玉、黛玉两个又知不知道这些事呢?
王熙凤想着,便往后首看,那边,黛玉和宝玉头挨着头,又窃窃私语起来了。
宝玉压低声音道:“什么意思?”
黛玉道:“什么什么意思?”
宝玉笑道:“是嫁人,还是入赘呢?”
按理说,成婚时,黛玉给老太太敬茶,是嫁入贾家,但换做他给林姑妈敬茶,就是他入赘林家。
现在两者并存,到底是那一种呢?
黛玉想也未想,问道:“入赘哪里?”
宝玉笑道:“我跟你一起回林家。”
两人幼时拌嘴。
黛玉赌气说:“权当我去了。”
他问她:“去哪里?”黛玉说:“我回家去。”
他便笑着说:“我跟了去。”
他对她说的所有话,皆是发自内心,他敢那样说,就敢真的那样干。
骂金宝玉作诗骂“金玉”
他对她说的所有话,皆是发自内心,他敢那样说,就敢真的那样干。
她若在贾家,他就在贾家,她若回林家,他就同她一起回林家。
和她在一起就好,其他的,他不在乎。
黛玉脸热热的,道:“你又疯了。”
整天想着娶她,竟一时一刻也念念不忘。
贾母在潇湘馆坐了一时出来了,因见李纨备了船,少不得给她些面子,让王熙凤去秋爽斋摆好早饭,她则带着众人坐船从蓼汀游了一回湖才过来。
其中,王熙凤早和鸳鸯串通好,要拿刘姥姥当女清客取笑,商议了一番,贾母带人来了,入了座。
凤姐儿拿着一个手巾,里头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她按次分了下去,到了刘姥姥,却是一双象牙镶金的筷子。
刘姥姥拿到手里掂了掂,忍不住吐槽道:“这个叉巴子,比我们的铁锨还沉,哪里拿得动它?”
众人听着,都笑了。
旁边一个媳妇手里捧着提盒,里头有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王熙凤偏捡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向刘姥姥道:“请。”
刘姥姥便站起身,高声叫道:“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
说着,双腮鼓起,两眼直视,一句不言语。
众人起先还楞着,后来一想,了不得了,上上下下都笑起来,湘云饭都喷出来了,黛玉笑的伏在贾敏怀里,直叫嗳呦,贾敏笑的帮她拍着后背,宝玉滚在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住他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说不出话,薛姨妈笑的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茶合在了迎春身上,惜春笑的扶着桌子,起身找乳母,让揉揉肠子……
底下伺候的人也都绷不住,有的捂着嘴肩膀一颤一颤的,有的蹲下身笑了出来,有的躲出去笑了……
唯有宝钗,看到她们取笑刘姥姥,想到哥哥薛蟠,想到自己,哥哥在外头被人唤薛大傻子,是男人们当清客取笑的对象,自己昨儿张罗螃蟹宴,被人反复嫌弃,还拿螃蟹比自己取笑……
恰如此时此刻的刘姥姥。
所以众人笑着,她脸上冷冷淡淡的,毫无反应。
黛玉早已无心吃饭,只顾目不转睛的看着刘姥姥取笑,贾敏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板着脸道:“先吃饭,吃饱了再玩。”
黛玉“哦”了一声,随意扒了几口饭,见刘姥姥抄起那叉巴子金筷子,拣碗里那小巧玲珑的蛋吃,双手并用,拣了半天,拣不起来,忍不住又笑了。
然后,手中筷子不由自主的放了下来。
贾敏一心顾着女儿,往四周看了一圈,低声向黛玉道:“你看你宝姐姐,也该学学她啊。”
宝钗怎么了?
黛玉听了,便笑向宝钗方向看去,见她静静的喝着汤,就像周身与众人间隔着一道屏障一样,对席上发生的趣事,完全置若罔闻。
黛玉纳了闷:她怎么能忍住不笑呢?
黛玉实在想不通,向着宝玉打了个眼色,宝玉几步过来,凑到她跟前,悄声笑问:“怎么了?”
黛玉道:“你看宝姐姐。”
宝玉看过去,也觉得稀奇,便到湘云跟前,指了指宝钗,笑道:“你看你宝姐姐。”
湘云不明所以,跟着看过去,心下亦觉奇怪。
宝钗垂着眸子,不但不笑,脸上还有几分冷意。
湘云是个好事的性子,她将迎春、探春、惜春都招过来,小声嘀咕道:“宝姐姐这是怎么了?”
迎探惜看了,也都不明所以。
那一头,刘姥姥好不容易撮起一个蛋,才伸着脖子要吃,偏那蛋又滑了下去,她忙放下筷子要亲自去拣。
众姐妹看了,又笑了,余光却忍不住看向宝钗,却见宝钗依旧不动如山,神色分毫未变。
这真是天下拿回去,让人刻在石碑上,放在庙门口,以后来烧香的人看了,也知道缘故。”
刘姥姥接过素绢,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楷体字。
她些许识得几个字,多了就不认识了,一时,便往周围去看,众小姐们都在旁边,找谁帮忙读读呢?
湘云早在留意这边的动静,看到刘姥姥似乎有为难事,笑嘻嘻的凑过来,道:“姥姥,怎么了?”
刘姥姥陪笑道:“好小姐,帮我念念这文章。”
湘云乐意至极,接过素绢,笑道:“这文章的题目是《代石兄讨雪娘檄》,檄文就是揭发罪行,声讨的文章,大概意思是替石公子骂骂雪娘。”
刘姥姥忙笑道:“我明白了,那下头那些四个字,四个字的,写的是什么?”
湘云一字一句念道:“起先这一句:雪娘者,为从古至今,天下偷看黛玉偷看宝玉被发现
众人听了都不解,问什么雀儿尊贵了,会讲话了。
刘姥姥笑道:“那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是鹦哥儿,一直会说话,我是知道的。谁知那笼子里的黑老鸹子怎么又长出凤头来,也会说话呢?”
绿毛红嘴的鹦哥儿,即牡丹鹦鹉,又名情侣鹦鹉、爱情鸟。因和伴侣形景不离,相依相偎,厮守终生而得名,传说失去配偶后会悲伤而死。
她用爱情鸟来形容老太太口中的“两个玉儿”。
而黑老鸹子就是黑乌鸦,乌鸦长凤头,看似尊贵,本质还是乌鸦,叽叽喳喳,一叫唤,人就倒霉。
除开薛姨妈和宝钗外,众人中即便有听出她在暗骂薛姨妈的,也觉得骂的有趣,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纷纷笑起来。
贾母更喜欢了,当即就要再去坐船游湖,到了荇叶渚,几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众人扶着贾母,贾敏、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上了酒令收买鸳鸯当众作弊
正巧,贾母带众人也出来了,先告诉王熙凤,午膳摆在缀锦阁,又让文官她们去藕香榭演习,她们隔着一道水听曲儿,乐声会显得更加悠扬婉转。
湘云听贾母如此说,垂眸绞着手帕子。
老太太这是在点她,也是在教她。
中国的建筑有很多类型:楼、阁、居、苑、斋、馆、亭、台、轩、榭、廊、舫……
每一种建筑都有它特定用途,比如阁和楼,阁比楼更小巧,但多是两层建筑,四面开窗,设隔扇或栏杆回廊,所以楼用来远眺、游憩最合适,如岳阳楼;而阁用来摆宴最合适,如滕王阁。
至于榭,是水边的建筑,用来歇脚或倚栏赏景,如果用来摆宴,则会十分拥挤,自然是行不通的。
昨儿她和宝钗把宴席摆在藕香榭,就是这样,一开席,伺候的下人都走不开了。
而其他的桌席,只好摆在廊上和山坡桂阴下,主子奴才聚在一堆,乱哄哄的,不成体统。
另外还有,摆宴、请客、还席,得安排在中午。
没有说等到午后,趁人家吃过了午饭,再请去赴宴的道理。
但实际上,贾母这次两宴大观园,除了教湘云,更多的是为了打薛家的脸。
让她们看看,豪门贵族摆宴请客,是什么样子。
就薛宝钗昨儿安排那不成体统、闹闹哄哄、还骗湘云顶雷的螃蟹宴,她是一万个瞧不上。
一时,众人到了缀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