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资黛玉被刁难
一大清早,黛玉洗漱罢,吃了早饭,在窗下理帐。
宝玉回了一趟怡红院,又过来潇湘馆,向黛玉道:“听说那刘姥姥今儿就回去了。”
黛玉问道:“你没给她什么好处?”
他要是没给,她就让人准备些,给刘姥姥。
宝玉笑道:“昨儿我随老太太去栊翠庵,恰碰见妙玉要把刘姥姥喝过茶的一成窑五彩杯子扔了去,我就求了妙玉,让人把那杯子送给刘姥姥度日了,成窑的瓷器价值连城,她拿去典当,够一家人几辈子吃用了。”
黛玉道:“什么成窑杯子?”
她只听刘姥姥说,石公子曾经给过她十一个成窑杯子,正好缺一个,妙玉手里的,不会就是缺的那一个吧?
宝玉不在意道:“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管它呢。”
因问道:“你身体怎么样了?昨儿几时睡?几时醒的?还有没有咳嗽?”
黛玉道:“昨儿后晌睡了一觉,所以睡得晚,戌时末睡的,早上天不亮就醒来了,咳嗽倒好了,只是腿弯处略有些酸疼,大概昨儿走多了路。”
宝玉道:“有没有擦药?或让紫鹃帮你捏捏?热敷一下?”
黛玉道:“不用那么麻烦,过一会子就好了。”
宝玉默了半日,忽道:“老太太身体也不舒服,大概昨日吹了风,受了寒气,刚王太医来过,诊脉说并无大碍。”
黛玉点点头,问道:“开了药吗?”
宝玉道:“开了副方子,我看了,都是人参、肉桂之类温经散寒的补药,倒也对症,王太医说,”
说到这里,顿了顿,道:“王太医说,老太太的病,不用吃药,略吃清淡些,常暖和些就好了,至于那药,老人家爱吃,按方煎一剂吃,若懒怠吃,也就罢了。”
黛玉一顿。
她不笨,宝玉也不笨。
那什么王太医说的话,明显不对味。
人生了病,就要吃药,怎么能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呢?
还有所谓的吃清淡些,暖和些,也都是些烂大街的套话。
不用吃药,是不是吃药也没得治了?
两人都不敢往下细想。
黛玉想了想,问道:“老太太有说什么吗?”
宝玉道:“老太太还跟往常一样,只是提到了一件事。”
“这事算是昨儿刘姥姥引出来的,在那里夸说,这园子要能画出来就好了。老太太今儿就说,一定让四妹妹画一幅出来。”
黛玉道:“刘姥姥也是为了讨老太太高兴。”
顿了一下,道:“你不知道,我看她家里的情景,着实不大好。”
宝玉诧异道:“怎么这样说?她这次来,不是说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蔬菜也丰盛吗?”
黛玉无奈道:“她总不能说,她这次来,是因为实在过不下去了,所以又来府里打秋风吧?她送的那些东西,枣儿也好,倭瓜也罢,都是抗旱作物,野菜就更不必说了,要是地里瓜果蔬菜丰盛,怎么不送些茄子扁豆荭豆灰条菜来?”
“昨儿凤姐姐请她尝茄鲞,她愣是半天没尝出茄子味,拿着木头杯子,说荒年吃它,还把那油炸面果子吃了大半盘下去,估计好久没吃香油细面了。”
“我想,今年北方夏天比往年热,没下过几场雨,少不得有旱情,南方气候也不对劲,雨水太多了。”
“那天平儿说刘姥姥算账,那么大的螃蟹在外面卖十斤才五钱,从《汉书》《唐会要》到《宋史》《明史》,螃蟹价格虽渐次降低,但从没有少于一斤三十钱的,可见外头螃蟹烂市了。”
宝玉听的入了神,坐下来,拧着眉头道:“螃蟹是杂食性动物,什么都吃。螃蟹多,水里的鱼虾必然少,渔民们的日子不好过;天气一干旱,蝗虫会大量繁衍,容易成灾,农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
“你说对了,蝗虫虽未成灾,但已初见迹象。”
黛玉笑道:“刘姥姥不就是没庄稼可吃,所以飞来城里觅食的一只母蝗虫?”
宝玉:“……”
你要没看出就罢了,你看出来了,你还笑。
真是没心没肺!
宝玉没好气道:“等会儿我让几个婆子来,把你潇湘馆的竹笋都刨了,拿出去换了钱散给穷人,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黛玉果真不笑了,要真让他刨了竹笋,那地里左一个坑,右一个坑的,多难看。
宝玉沉吟道:“我也不知道我有多少钱,都在床下箱子堆着,待会儿让人取了,去京郊转一圈,要遇到吃不起饭,卖儿卖女的穷人,救人一命,也算是积德行善。”
黛玉便道:“老太太和我娘常常送钱给我,我的月银从来用不着,你拿去用吧。”
说着就让紫鹃去取这几年攒下的月银。
宝玉道:“光让你出钱怎么能行呢?不如我把姐妹们都叫来,发动大家一起捐款?”
“你又忘了,”黛玉道:“姐妹里头,唯有云丫头、四丫头算是有钱的。二姐姐的月银不是被大舅妈克扣走,就是被底下的婆子诓骗去,至于三丫头,赵姨娘常问她要东要西的,她手头更拮据。”
“但云丫头是客,她在你们家花了钱,回到史府里,她婶婶问起怎么说?四丫头本就不大愿意掺和我们的事,怎好向她张口?”
宝玉听她如此说,只得罢了。
两个人商议罢,一个小丫头来报说,大奶奶请大家过去。
黛玉笑道:“八成是为了惜春丫头画画的事。”
但黛玉这次却猜错了,李纨找大家过来,只是打着老太太让惜春画画的幌子,实际为的是另一桩事:
以后诗社的花费。
反正李纨自己是不打算出钱的,而今湘云、宝钗一场螃蟹宴提高了诗社的规格,她心里虽不大爽快,但细细想了想,正能以这场诗社花费甚巨为借口,向大家伸手要钱。
本来宝玉很乐意出这笔钱的,但刚才他已经把自己的钱许了出去,现在口袋空空,哪儿还有钱?
又不可能拿东西出去典当。
他敷衍的笑道:“眼前才开完诗社,离下次开诗社的日子还早着呢,先不用管这么多,等临到了了,大家再一起商议。”
李纨听如此说,也只得罢了。
众人便又提起惜春画画的事。
惜春忍不住抱怨道:“我本来想着,简单画几笔就完了,偏老太太交待,要把人物全画上,要像行乐图似的才好,我又不会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正为这个烦难呢。”
迎春道:“都是刘姥姥一句话,惹出这么一桩麻烦事来。”
黛玉笑向宝玉道:“可是呢,都是她一句话,她算哪一门子的姥姥,直叫她母蝗虫便是了!”
宝玉见她把先前的事,故意翻出来在大家面前说,心里对她又爱又恨,简直不知把她怎么办了。
黑眸直瞅着她,又是咬牙,又是笑。
众人虽不知前事,但见她形容的这般形象,都忍不住笑了。
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二嫂子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儿。更有林丫头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把市俗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全画出来了,亏他想的倒快!”
她忽然长篇大论发表了一通评价,其中还提到了先贤孔子编订的《春秋》。
众人:“……”
昨儿大家去蘅芜苑,都看到了,宝钗桌子上放着两部书,分别是《春秋上》和《春秋下》。
当时老太太在,因看她屋子跟雪洞一样,十分不悦,所以大家都没说话,而今她倒自己提出来了。
她说这番话,自然有在暗中炫耀自己读过《春秋》的意思。
但春秋法子,说的是孔子对文中人物的褒贬。
孔子编纂史书,以讳而不言的态度,常将褒贬暗寓于一字一词、三言两语之中,有的明贬实褒,有的明褒实贬,也就是所谓的微言隐义。
所以你说,王熙凤不识字、不大通,不过是世俗取笑,是什么意思?
哦,对了,你在刻意提醒我们,昨儿宴会上,王熙凤取笑刘姥姥的事。
那昨儿宴上还发生了什么呢?
你下一句就又开始提醒了。
林姑娘身为千金小姐,未出阁的姑娘,居然懂得世俗粗话,比王熙凤一个已成婚的女子还厉害哦。
只不过林姑娘会装!
她说的话乍听起来是诗词,实际是不堪入耳的市俗粗话。
然后,又提醒所有人一遍“昨儿的情景”。
然后,又借着春秋,表明自己在明褒实贬。
一时间,任谁都能想到,黛玉昨儿宴上说的那句《西厢》里的戏词。
众人听她这般过分,都看不过去了,纷纷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她两个以下了。”
凤丫头又怎样?林丫头又怎样?都没你薛宝钗厉害!你比她们高明多了!
你会春秋(明褒实贬)别人,我们也会春秋(明褒实贬)你。
李纨岔开话题道:“我来找你们商议,该给四丫头放多久的假?我说给她一个月,她嫌少。”
黛玉刚才脸上还带着笑,这会儿已经没了,不过她懒得搭理宝钗,惜春画画的事才是正经。
窘迫他们是发乎情止乎礼
既是老太太交待,当然比诗社重要,而且惜春在社里也不写诗,不如让她安安心心完成画作去。
她想着,便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就盖了一年多,如今画起来,自然得要两年的功夫,又要研磨,又要蘸笔,又要着颜色,又要……”
说着说着,自己先掌不住笑了,道:“又要照着这样子,慢慢的画,可不得两年的功夫?”
众人一听,这个促狭鬼,刚才取笑刘姥姥“蝗虫过境,寸草不生”还不够,这会儿又来取笑惜春性懒,都拍手笑个不住。
宝钗见了,笑道:“你们听最后一句,‘慢慢的画’,太有趣了!所以说,昨儿那些笑话虽然可笑,回想却是没趣的。都不如林丫头几句话,你们细想,林丫头几句话虽没什么,回想起来却最有滋味,我却笑的不动了!”
字字句句,皆是“昨儿”“回想”“林丫头几句话”,就急得差点没直说了。
你们赶紧一个个都给我想起来,林黛玉昨儿席上行酒令说的那几句话,都给我想想想!!!!!!
然而,却没有人理会她。
惜春心里暗翻一个白眼,向宝钗道:“都是宝姐姐赞的她越发逞强,这会儿拿我取笑。”
你不插手人家婚事,人家能那么委屈,说出那些话吗?
你还越发得意上了,揪着人一句话说个没完。
黛玉看惜春生了气,忙拉住她,笑道:“还是说你画画的事吧,你是准备把我们都画上?”
不用理她,咱们说咱们的。
惜春道:“对,老太太那么交待,我正为难呢,别的画不好就罢了,唯独人物画岔了却不行。”
王太医一走,王夫人略坐了坐也就出来了,贾珍、贾蓉、贾琏等也纷纷散去。
里间屋里,贾敏陪着贾敏坐在炕上,旁边围着鸳鸯、琥珀、春香、秋菊等丫头,地下好些个婆子。
因有许多人在,母女两个不好说私话,便默契的将话题转到了家常上面。
贾母问道:“才刚我看凤丫头叫住了王供奉,什么事呢?”
鸳鸯答道:“巧姑娘昨儿也着了些凉,凤奶奶让王太医顺便看一看。”
贾敏纳闷道:“巧姑娘?”
鸳鸯道:“是凤奶奶请刘姥姥给孩子起的乳名,想着老人家出身贫苦些,能压一压孩子的福。”
贾母问道:“太医怎么说?”
鸳鸯笑道:“老太太放心,没多大事,我在旁边听王太医话里的意思,像是巧姑娘昨儿吃撑了,她人小,肠胃弱不容易消化,所以太医让净饿两顿,再吃些山楂制的丸药就好了。”
贾母点头道:“那就好。”
贾敏剥着瓜子,闲谈道:“我看凤儿现在,跟当初成亲时候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贾母打趣道:“我看,她还是那个凤辣子,一点儿没变。”
贾敏道:“您不要小瞧人,《资治通鉴》里有个‘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的吕蒙,咱们家里就有个‘今时不同往日’的凤丫头,我看她现在的言谈举止,浑然已是半个才女了……”
她才说王熙凤是“半个才女”,众人哄一下全笑开了,有的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有的已蹲下去,揉着肚子笑了;有的背过身,硬憋着笑……
实在是好笑极了!
王熙凤的优点自然不少,老太太平日夸了又夸,说她行事麻利、说话爽快,细心妥帖,有孝心……
大家都觉得还算合理。
但若说她是半个才女,简直就是离大谱了。
才女啊,贤淑贞静,温婉娴和,王熙凤跟哪点不沾边?她要是才女,杀猪的都能成状元了。
众人心里暗道,这林太太的眼,看着也挺亮的啊,怎么就被王熙凤给哄瘸了呢?
唯独贾母,依旧是稳如泰山的样子,唇角含着笑,问道:“好好的,你怎么忽然赞起凤丫头了?”
那不是因为您老昨晚的几句话,我才帮着做铺垫么。
贾敏知道贾母明知故问,笑道:“还不是昨儿宴上的那道茄鲞?刘姥姥一问,凤丫头说的头头是道的,我心里就疑惑,她又不做饭,怎么能将菜谱倒背如流?后来问了平儿才知道,那道茄鲞是她特意孝敬给您的。”
“您早年不是跌下水,额角留了一个疮疤么,她就记在心上了,茄子在《食疗本草》中,是一味良药,能动气发疾,根治龟瘃,就是皮肤受了寒气形成的疮疤。”
贾母笑道:“我却不知道,她也没说,兴许她只是碰上的,没你说的那么好。”
正在这时,两个丫头提着食盒进来。
因还不到吃饭的时候,贾母问起,两个丫头说是琏二奶奶孝敬的,贾母便命摆上。
贾敏一看,原是一道野鸡崽子汤,是用粟米,配上茶籽、薏仁、香菇、冬笋、火腿一起熬的。
她亲自给老太太盛了一碗,道:“老太太刚还说凤丫头是碰上的,这下可没话说了。”
贾母笑道:“难道这汤里有什么说法?”
贾敏勾唇道:“《楚辞·天问》中记载了彭祖献羹的典故,据传尧帝治水,因操心太过,生了病,数日滴水未进,性命垂危,正在危急之时,彭祖亲自下厨做了一道野鸡汤,尧帝闻到香味,翻身跃起,将汤一饮而尽,次日,容光焕发,病全好了,此后,野鸡汤也被人称为天下欺负宝玉总是欺负她
你看出来了,不装不知道就罢了,还非要当着她的面点出来。
你们一个两个的,干什么要这样欺负她?
宝玉忙道:“我点出来,是想让你放宽心,木石婚约,府里近乎人人都知道。老太太就差明说咱们是一对了;凤姐姐有事没事拿咱们俩打趣;姐妹们看到咱俩说话,在背后挤眉弄眼的;只有薛家那边,装聋作哑,还想破坏别人的婚事……”
“那句酒令,在我看来,根本没什么。男子大了,说想娶妻成家,合情合理;怎么女子大了,说想嫁人,就犯法了?”
而且,她想嫁的,是和她有婚约,受双方长辈认可的人,有什么不可以?
黛玉莞尔道:“好了,你不用担心我,宝姐姐气我,我不也反击回去了吗?”
她可不是吃闷亏的性子。
宝钗在那里明示暗示,说她那句“纱窗没有红娘报”的酒令,意指她想把自己嫁出去。
后头宝钗给惜春列画画单子,她就玩笑说:“宝姐姐想必糊涂了,把自己嫁妆单子列上去了”。
把前头宝钗点她的话,又还回去了。
两人说着,到了贾母上院,便都闭了口,进了里间,见老太太和贾敏坐在炕上,老太太连喝了两碗野鸡崽子汤,还配着几块油炸的咸津津的鸡肉吃了一碗粟米粥,宝黛二人方放下心来。
人上了年纪,最怕吃不动,睡不着,能吃能睡,就没什么大问题。
两人跟着上了炕,宝玉坐在贾母跟前,黛玉坐在贾敏旁边,贾母便命人舀了两碗热热的鸡汤,给他们喝。
一时凤姐儿来了,贾母赞了她送的汤。
凤姐儿默了默,道:“我还有一事,要跟老太太商量。”
贾母道:“什么事?”
凤姐儿道:“我想,现在天转凉了,风又大,不如以后让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里吃,等天气暖和了,再让他们来回跑,也不妨。”
这确实是一件棘手的事。
而今快到冬天了,吃饭问题总要解决。
再一天三顿的来回跑,再好的身体也冻病了。
所以她想着,在稻香村那边成立一个小厨房,让李纨负责,给她找个事干,她就算贪污,也贪污不了多少,姑娘们的分例有限,主要是她身为大嫂子,能对姑娘们的吃喝饮食负责任。
这样一来,她身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贾母正要说话,王夫人过来请安了。
听凤姐如此说,王夫人笑道:“这是个好主意,在园子后门那边的五间大屋子,横竖有上夜的人,新鲜菜蔬又是有分例的,挑几个女厨子过去,在那儿给姐妹们做饭就是了。”
王熙凤:“……”
贾母、贾敏:“……”
宝玉、黛玉:“……”
这都出了个什么馊主意啊!
原本凤姐说的好好的,稻香村处于几个人住处的中心,设一个小厨房,她们过去都方便,就是刮风下雪,不过去,也能往各人处送热腾腾的饭菜。
王夫人却提议,要在园子后门那边设小厨房?那你干脆直接说,想把小厨房设到蘅芜苑得了!
宝玉、黛玉住在正门附近,离后门有十万八千里,唯有宝钗住在西北角,离后门最近。
她一句话,宝玉、黛玉成了吃饭最不方便的人,就是住在黛玉附近的探春,也极不方便。
王夫人是宝玉的亲娘吗?她简直是宝钗的亲娘。
贾母皱眉道:“我正想着呢,只怕厨房添了事麻烦,”
王夫人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看向王熙凤。
王熙凤只好道:“并不麻烦,一样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就减了,”
请咳了两声,道:“就算麻烦些,小姑娘们受些冷气,别人还可,。
而这次,贾母帮着林、冯两家结干亲的事,就是一个好机会。
贾母便命人请了来,依礼招待,待北静王府的两个管家女人走了,凤姐儿拿着礼品单子过来,递交给贾母。
贾母一看,心里大不自在,转手给了王熙凤,吩咐道:“都是给孩子们的贺礼,你分一分,给宝玉、宝钗、湘云他们送去。”
王熙凤答应着,正要走,宝玉忽然起身凑了过来,就那礼单看了一眼,起首是几件麋鹿皮做的皮草,他便皱起了眉头。
送皮草没什么,马上到冬天了,临着年下,各府里都要给主子们备制两身新裘衣。
但鹿皮是不能随便当礼品随便送人的,更不用说珍稀的麋鹿皮了。
因为鹿皮是男子向女子的下聘之礼。
这一典故出自《诗经》:“野有死麋,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说的就是男子用野麋鹿向女子求婚的故事。
北静王送这些贺礼来,什么意思呢?
今儿虽说他拜入林姑父门下,也算一件喜事,但说正经的,林、冯两家结干亲才是主要的喜事,在其中,贾家只是做一个见证。
那这贺礼贺的,必是林家和冯家了。
冯家一个冯紫英,没有女儿,只剩下了林家……
宝玉想着,挨近黛玉,若无其事的笑道:“北静王派人送了好些鹿皮来,给你做衣服穿,好不好?”
黛玉一面看戏,一面随意道:“什么颜色的?”
宝玉道:“大概各种颜色都有。”
黛玉道:“鹿皮做衣服不好看,不如做几双靴子,冬天下雪好穿。”
宝玉暗暗咬牙。
她根本没有察觉到他此番话的重点。
他胸腔一阵郁气,全无看戏的心情,只是有外客在,不好发作,终于挨到散了席。
此时已至黄昏,天却变了,忽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众人都各自回去。
宝玉心烦意乱的回到怡红院,待要去找黛玉,天阴的沉黑,雨又下个不停,这时候去搅扰黛玉似乎不大合适。
他洗漱罢,躺在床上准备入寝,辗转反侧良久,实在睡不着,随便在外面套了件袄子,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命人在前头点着灯笼,往潇湘馆而来。
黛玉在窗前灯下翻了会儿书,正准备入寝,忽听到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
一语未尽,就见宝玉从外头进来,
试妻秋雨夜,他来看她
黛玉看了他身上的箬梨和蓑衣,不由笑道:“哪儿来这么个渔翁?”
宝玉问道:“早上不是说,这两天写多了字,臂肘有些酸疼吗?现在可好些了?”
一面问,一面摘下斗笠,脱了蓑衣。
黛玉抻了抻右胳膊,示意她已经没事了。又看宝玉,他里头只穿红短袄,系着绿汗巾,膝上露着绿绸裤子,下面穿着掐金棉纱袜子,靸着蝴蝶落花鞋。
那短袄是外头套着保暖的,其余的穿戴,皆是寝衣寝服。
黛玉便知,他是已经睡下,又急忙起身过来的。
别的倒罢了,奇的是,外头那么大的雨,他的鞋袜居然一点儿没湿。
难道他是飞过来的?
问起,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脱在外头廊上了。”
他见天下着雨,生怕一路过来,鞋上沾泥带水的,弄脏了她的屋子,反惹她困扰。便穿了木屐,命人把他平日在屋里穿的鞋包了,进屋前,一换就行。
黛玉咬了咬下唇。
外头下雨,石子路本来就滑,他还穿木屐子,万一滑倒了,摔一跤,怎么了得?
这样想,似乎也不对。
应该说,这大晚上的,他不睡觉,冒着雨,忙忙的跑来她这里做什么?
看她的胳膊还疼不疼吗?
直觉告诉她,宝玉目的不那么单纯。
黛玉一面想着,一面看向他才脱下的蓑衣斗笠,那上面的草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精巧,因问道:“这是什么草编的?穿着倒不像那刺猬似的。”
宝玉紧紧盯着黛玉,不放过一点儿细微的神色变化,口里却闲谈一般道:“是北静王爷送我的,他平常下雨也这么穿,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给你?”
语气微顿,道:“别的倒罢了,唯有这斗笠有趣,上头这顶儿是活的,冬日下雪,戴上帽子,把这竹信子抽去,拿下顶子,只剩个圈子。”
看黛玉怔住了,他又再接再厉道:“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
黛玉:“……”
她可算明白了,宝玉看她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缘故,是他醋得睡不着,所以过来找她麻烦了。
他真是有心了!
还特意靸着一双蝴蝶落花鞋来试探。
其一,蝴蝶落花鞋是戏曲《蝴蝶梦》中庄生穿的鞋子,戏文出自“庄子试妻”的典故。
大概内容是:庄子跟妻子说,女子水性,丈夫一死必改嫁,妻子说未必,自己就是能守节的人。
过了不久,庄子病重,一命呜呼,到了着凉黛玉生病了
王熙凤轻嗤一声道:“这府里什么事能瞒得住我?”
顿了顿,又道:“我这里也有几两银子,随你们拿去救人。”
原来她这次,是为捐款来的。
这就更奇怪了。
如果说这话的是王夫人,倒很正常,她天天念佛吃斋,府里内外的人都知道她怜贫惜弱,她也常常出钱,做一些修庙资僧的善事。
可这是王熙凤啊!她为人精明,少说有一万个心眼子,说起话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在府里杀伐果决,驭下严苛,根本不信佛家的因果报应。
宝黛同时沉默了几息,因怕王熙凤尴尬,宝玉带上笑,用寻常的语气,试探问道:“那可太好了!凤姐姐预备出多少银子?”
王熙凤随意道:“少了也做不了什么事,我手边有三千两银子,正没处使,你就全拿去吧。”
宝玉、黛玉:“……”
三千两银子,不是三百两,不是三十两,别说下人,对府里主子们来说,也是一笔巨款了。
今儿要么凤姐儿吃错了药,要么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宝玉笑道:“这事好办,只要凤姐姐不反悔就成。”
王熙凤早已准备好了,从袖里取了三千两的银票,交给宝玉,道:“这是户部的官票,京都所有钱庄都能兑,你让小厮去外面兑了银子就行。”
宝玉问道:“凤姐姐怎么不自己办这事?”
也能留个好名声。
王熙凤道:“我是独个儿过来的,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也别给我说出去。”
合着她真是一心做善事,不为名也不为利。
宝玉看向黛玉,黛玉会意的点了下头,他们两个小辈不好问,改天她让母亲问。
一个人忽然变了,总有个缘故。
王熙凤又向黛玉道:“我看昨儿静王府送来的麋鹿皮草都是上好的,老太太让分给大家,我想,不如拿去给大家做靴子,冬天下雪穿才好。”
黛玉小心地瞅了眼宝玉。
大概凤姐儿听到她昨日席上的话,所以提出用鹿皮做靴子,不可谓不贴心。
但宝玉……他的脸色已经黑了。
黛玉忙道:“多谢姐姐好意,不过,那鹿皮还是给其他姐妹们做靴子吧,我就不要了,老太太前儿才让人给我做了两双新的羊皮小靴,还有,我去年的几双新靴子还没来得及穿呢。”
王熙凤点了点头。
黛玉的衣帽鞋子年年都会做新的,她穿都穿不完,既然有了,就不浪费了。
又问道:“你声音怎么回事?”
黛玉见鹿皮这一节翻过页去,总算松了口气,道:“受了些风寒,已经喝了姜汤,不要紧的。”
待送走了王熙凤,黛玉便坐在榻上,今儿她的胳膊已不酸了,所以这会儿让丫头磨了墨,顺着她之前没写完的,模仿宝玉的字迹,继续抄写四书。
舅舅贾政已经回京,虽近来有些公务要处理,但忙完之后,必会问起宝玉的功课。
即便舅舅想不起,赵姨娘也会在旁提醒。
这几个月,舅舅不在家,宝玉每天都在忙别的事,哪里顾得上将来应付父亲,不如她提前帮他预备着。
黛玉写了半日,觉得累了,让丫头收拾了笔墨纸张,听紫鹃道:“琏二奶奶才刚让人送了润喉生津的甜草橘汤来,正在炉上煨着呢,姑娘要不要喝?”
“端来吧。”
她伏在案前,一口一口喝着甜汤,外头来人报说:“宝姑娘听说姑娘病了,来探望姑娘了。”
黛玉深知宝钗,她说过来看她,八成是来膈应她的,吩咐道:“就说我睡下了。”
喝完甜汤,黛玉拿着书卷,倚在窗边,雨已经停了,外头的空气很清新,竹子翠绿如玉,偶尔竹叶上的水滴被风扫落下来,划过几道晶莹的弧光。
此情此景,将王维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改一改,大约就是“纱窗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她扬起唇,诗兴大发,正准备吟几句好的来,丫头又来报道:“姑娘,宝姑娘又来了。”
黛玉猛把眉头一皱,道:“我不是说,我睡下了吗?”
丫头无奈道:“我刚才是这么跟宝姑娘说的,宝姑娘说,这会儿姑娘大概已经醒了,所以又来了。”
黛玉:“……”
她要是不见宝钗,宝钗是不是打算来个三顾茅庐?然后让府里人都看看,她是怎么把好心探病的客人拒之门外的?
黛玉想了想,道:“请宝姐姐进来坐。”
不一会儿,宝钗就逶迤从门外进来。
黛玉半躺在榻上,见宝钗来了,也不起身,用帕子掩住唇咳嗽了两声,虚弱的解释道:“宝姐姐,我身子不大好,就不招呼你了,你请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