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祁渡言在厢房里昏昏沉沉躺了半月,醒来时窗外正落着春雨。
雨丝淅淅沥沥打在竹窗上,祁渡言撑着枯瘦的身子想要坐起。
一起身,心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疼,一口黑血呕在锦帕上。
玄苍长老来过一次,留下几瓶续命的蛊药。
"圣女说,留你最后一口气,看清楚自己造的孽,赶紧滚,别死这里了。"
祁渡言捏着药瓶,忽然笑了。
他笑得咳个不停,笑自己半生自负,成了天下第一蛊师,却护不住那个为他承了二十年蛊毒的女子。
他让人扶着,走到雾隐山脚下的合欢林。
那年他在这里为乌青姒刻木簪,合欢花落在她发间,她笑眼弯弯。
如今林子里的合欢树长得枝繁叶茂,花影摇落,却再无那个她的身影。
祁渡言靠在树上,从怀中掏出那支断裂的木簪。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斑驳的纹路,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昔日能翻云覆雨的天下第一蛊师,如今不过是个油尽灯枯的废人。
他坐在合欢树下,从清晨待到日暮。
春雨打湿了他的玄衣,冷意浸骨。
入夜,祁渡言靠着树干,缓缓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他竟回到了多年前。
红绸漫天,锣鼓喧天,正是他与乌青姒成婚的那日。
他身着大红喜服,掀开轿帘,看到她端坐在轿中,
凤冠霞帔,眉眼温柔,唇边噙着浅浅的笑,一如当年在合欢林下那般羞怯。
他伸手牵她,她没有躲闪,指尖温热,轻轻回握。
这是后来,他曾梦寐以求的。
可是在从前,他得到得如此简单。
梦中的他再也忍不住,将自己后来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青姒,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负你"
拜堂时,乌青姒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渡言,我信你。"
婚后的日子,没有黎月泠。"
他为她踏遍千山寻蛊引,她为他灯下研墨温茶。
冬夜她偶感风寒,他彻夜守在榻边,用体温暖她的手脚。
春日他们同游合欢林,他为她折花插鬓,她为他哼唱蛊族小调。
他从未剜过她的心头肉,从未夺过她的雪参,更从未将她关入暗牢。
她的本命灵蛊安然无恙,她的身子康健,也不会咳血不止。
他重新笑着递给她一支新刻的木簪,"青姒,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含泪点头。
祁渡言紧紧将她拥入怀中,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
那是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味道。
梦中的她,眼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如初的情意,
她轻轻抚着他的脸颊,柔声说:"渡言,我原谅你了。"
树下。
祁渡言的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像是梦见了年少时那个为他塞蜜饯的姑娘。
天光大亮时,守山的弟子发现了他。
他早已没了气息,手边散落着玄苍长老留下的药瓶。
瓶身完好,一颗未动,一心求死。
玄苍长老让人将他葬在合欢林外的荒坡上。
一抔黄土,便了却了他这一生。
乌青姒听闻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搅动药鼎。
"带人去荒坡,掘开他的坟,挫骨扬灰,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侍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迟疑道:"圣女,他已身死,这般做是否"
乌青姒打断她的话,"这是他该还我的。"
祁渡言死后三月,南疆风调雨顺。
蛊族圣地重建完毕,乌青姒作为圣女,受万民敬仰。
谢临渊在合欢林开了一片花海,将合欢林全都换上了白梅。
花开时节,漫山芬芳。
他在花林深处,摆下一桌简单的酒菜。
他执起她的手,目光认真而温柔,"青姒,我不求你立刻忘了过往,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此生此世,唯你一人。"
乌青姒看着他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当年的祁渡言。
她早已不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情爱的乌青姒,她是蛊族圣女,是南疆百姓的依靠,儿女情长,于她而言,早已不是必需品。
她需要谢氏的势力,来稳固自己在南疆的地位。
而谢临渊需要她圣女的身份,来让谢氏在南疆更得民心。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结合,若是他能始终保持这份初心,护她护蛊族。
那她便愿意与他演一辈子的夫妻,相敬如宾,各安其心。
她的指尖轻轻回握,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好。"
一个字,便定了余生。
大婚那日,南疆百姓皆来道贺。
漫山的白梅映着乌青姒一身大红的嫁衣,眉眼清艳。
谢临渊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上祭台,对着蛊族列祖列宗,对着南疆的天地山河,许下诺言,"此生护青姒周全,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他的誓言字字铿锵,落在天地间,落在乌青姒耳中。
她只是微微垂眸,行了蛊族的礼,接受了这份承诺,也接受了这场婚姻。
多年后,雾隐山的白梅依旧年年盛开。
乌青姒与谢临渊携手走过半生。
身边有可爱的孩子绕膝,南疆百姓安居乐业,蛊族圣地香火鼎盛。
他信守承诺,始终以她为尊,护她护蛊族,从未有过半分异心。
她也尽到了妻子的本分,替他解忧,为他育子,与他一同守护南疆,两人相敬如宾,默契十足。
他们站在雾隐山的山巅,看着脚下的万里河山。
春风拂过,吹动他们的衣袂。
谢临渊握紧她的手,轻声道:"青姒,余生很长,我陪你慢慢走。"
乌青姒眉眼温柔,轻声应道:"好。"
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做南疆最般配的眷侣,做彼此最坚实的依靠,直至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