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地下画室的灯光惨白,打在未完成的巨大汉白玉石料上。
温妍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正跪在地上整理工具的霍景深。
他瘦得脱了形,手腕骨节突兀,因为长期的病痛,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听清楚了吗?”
温妍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霍景深的耳膜。
“下个月是沈知行康复出院的日子,也是他准备向我求婚的日子,我要你亲手送我们一份礼物。”
霍景深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此刻布满红血丝,瞳孔剧烈收缩:
“求求婚?”
“怎么,听不懂?”
温妍走下来,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
她随手将一张照片甩在霍景深满是石灰的脸上。
照片轻飘飘地落下。
那是温妍和沈知行在医院花园的合照。
沈知行坐在轮椅上,温妍蹲在他膝前,仰头看着他,满眼都是都要溢出来的温柔与爱意。
那是霍景深做梦都想得到,却在这个女人眼中再也找不到的东西。
“我要你把这个场景雕出来。”
温妍指着那块昂贵的汉白玉。
“这块料子是你三年前拍下来的,说是要雕我们的婚像,现在正好,用它来雕我和知行,再合适不过。”
“不”
霍景深颤抖着去抓那张照片,指尖触碰到温妍笑脸的那一刻,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声音嘶哑破碎。
“妍妍,你杀了我吧,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别让我做这个我求你”
“霍景深,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
温妍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不是说要赎罪吗?你不是说只要我开心,让你去死都可以吗?我现在就想要这个雕像,你雕,还是不雕?”
霍景深被迫仰着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石灰粉,留下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他看着温妍冷漠如霜的脸,嘴唇哆嗦着:
“如果我雕了你会原谅我一点点吗?就一点点”
温妍松开手,嫌恶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
“看你表现。如果在知行出院前雕不完,或者雕得不像,你就滚出港城,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我雕!我雕!”
霍景深慌乱地去抓地上的刻刀,因为动作太急,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他死死捂住嘴,鲜红的血却还是顺着指缝溢了出来,滴在那洁白的汉白玉底座上。
温妍冷眼看着,没有递一张纸巾,只是冷冷道:
“擦干净,别脏了知行的雕像。”
霍景深浑身一僵,随即慌乱地用袖子去擦那一滩血迹,越擦越脏,他干脆用那件昂贵的衬衫下摆去蘸水清洗:
“我擦干净了妍妍,你看,干净了”
接下来的二十天,对霍景深来说是十八层地狱般的凌迟。
为了赶工期,他几乎不眠不休。他的右手手筋曾经断过,根本拿不稳重锤,每一锤下去,手腕都像被锯子锯开一样剧痛。
“咳咳咳”
画室里全是石粉,霍景深咳得撕心裂肺。
他的视力开始模糊,有时候眼前会出现重影。
为了看清细节,他不得不把脸贴在冰冷的石头上,用满是血泡的手指一点点去抚摸石料的纹理。
温妍每天都会来监工。
这天,她带着沈知行来了。
“这里。”
温妍指着雕像中沈知行的嘴角,对正在作业的霍景深说。
“不够温柔,知行看我的时候,眼神是宠溺的,不像你,以前看我像看一条狗。改掉。”
霍景深握着刻刀的手剧烈颤抖,他转过头,模糊的视线里,真正的沈知行正握着温妍的手,轻声说:
“妍妍,别难为霍总了,他看起来身体不太好。”
“他活该。”
温妍转头对沈知行笑,那笑容明媚得刺眼。
“他可是当年名震港城的霍大才子,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着手有什么用?”
霍景深听着他们的对话,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生生捏爆。
他咬破了舌尖,强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哑声道:
“我改我现在就改。”
他举起颤抖的刻刀,对准那尊雕像。
每一刀下去,雕刻的是他心爱的女人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
凿石的声音单调而残忍。
“眼睛再弯一点。”
温妍挑剔道。
“要笑,要那种幸福得快要死掉的笑,霍景深,你没见过我幸福的样子吗?哦对,我跟着你的时候,确实没幸福过。”
霍景深身形一晃,一口血直接喷在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
他慌乱地用身体挡住那滩血,生怕温妍看见又生气,一边用衣袖胡乱擦拭嘴角的血迹,一边继续雕刻。
“我会雕好的,我会让你笑的”
最后三天,霍景深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
世界在他眼里只剩下一团光怪陆离的白影。
他完全是靠着肌肉记忆和触觉在雕刻。
手指被锋利的石棱割破,血混进石粉里,伤口溃烂化脓,他感觉不到疼。
“还有最后一点”
霍景深喃喃自语,他的脸贴在雕像温妍的脸上,眼泪无声地流淌。
“妍妍,你看,你在笑你笑得真好看”
完工的那一刻,霍景深手里的刻刀哐当一声落地。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满地的碎石渣里。
温妍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那尊雕像完美得令人窒息。
洁白的汉白玉上,一对璧人深情相拥,女人的脸上洋溢着极致的幸福,男人的眼神宠溺温柔。
而创造出这尊神像的男人,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脚边,双眼空洞无神,双手血肉模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态。
“做好了?”
温妍走到雕像前,满意地抚摸着冰冷的石面。
霍景深听到她的声音,挣扎着想要爬过去,手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妍妍做好了你答应我的,不会赶我走”
温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手废了吗?”
她问。
霍景深茫然地举起自己那双已经无法并拢的手,讨好地笑:
“没废还能动我还能给你做饭,还能给你开车只要休息两天就好”
“废了最好。”
温妍冷冷地打断他。
“这双手以前只会伤害我,现在能为我和知行的爱情做个见证,算是物尽其用了。”
霍景深脸上的笑容僵住,那双快要瞎了的眼睛里涌出无尽的恐慌:
“妍妍你说什么?”
“我说,”温妍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雕像我很满意。你可以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