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一个月后。
深秋的寒风透过破窗户灌进屋里。
霍景深正坐在那个破旧的沙发上发呆。
他的听力因为视力的丧失变得格外敏锐,听到了门外林诚沉重的脚步声。
“霍总。”
林诚推门进来,带进了一股深秋的寒意。
他的手里拿着一封烫金的红色请柬,那红得刺目,像是一团火,要将这满屋子的死寂烧个干净。
“放下东西,滚。”霍景深头也没抬,手里依然摩挲着那个变形的戒指。
林诚站在原地没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是温小姐寄来的。”
霍景深摩挲戒指的手指猛地僵住。
下一秒,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声音的来源,因为动作太急,膝盖狠狠撞在茶几角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林诚的裤脚。
“她在哪里?她回来了是不是?快给我!快念给我听!”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那双灰白的眼睛里甚至迸射出一丝光亮,那是回光返照般的希望。
林诚看着手里那封残酷的判决书,手在抖。
“念啊!你是哑巴吗?给我念!”
霍景深嘶吼着,伸手去抢。
林诚闭上眼,心一横,打开了请柬:
“霍先生亲启。兹定于公历11月20日,在维也纳大教堂,举行沈知行先生与温妍小姐的结婚典礼。诚邀观礼。”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霍景深抓着林诚裤脚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没有撕心裂肺的尖叫,没有发疯似的打砸。
他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霍景深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结婚好,结婚好啊。”
他扶着沙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那双瞎了的眼睛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
“她喜欢维也纳,她说那里有音乐,有鸽子沈知行腿好了,能陪她跳舞了挺好的,挺好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走。
“霍总,您要干什么?”
林诚担忧地跟上去。
“衣服我的西装呢?”
霍景深在衣柜里疯狂地翻找,那是他三年前还没生病时定做的高定西装。
“我要去参加婚礼,妍妍给我发请柬了,她没有忘记我我要去”
他终于摸到了那套黑色的西装。
霍景深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把它拿出来,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可是他太瘦了。
这一年的折磨,让他瘦得脱了形。
曾经合身的西装,现在穿在他身上像是一个巨大的麻袋,空荡荡地晃荡着,显得滑稽又可悲。
“有点大,没事,系上扣子就好了。”
霍景深自我安慰着,手指颤抖着去扣扣子。
可是他的手筋断过,加上过度的劳累和神经损伤,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那颗小小的纽扣,就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一次,两次,三次
他越急,手抖得越厉害。
最后好不容易扣上了一颗,却发现扣错了眼。
“怎么这么笨霍景深你怎么这么笨!”
他低声咒骂着自己,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他放弃了扣子,转身去摸领带。
“领带系好领带就体面了。”
他站在穿衣镜前。虽然看不见,但他还是习惯性地面对着镜子。
他把领带挂在脖子上,试图打一个温莎结。那是温妍最喜欢的打法,以前都是温妍每天早上亲手帮他打。
左边,右边,绕一圈
僵硬的手指完全无法完成这样精细的动作。领带在他手里像是一条滑腻的蛇,一次次松开,一次次滑落。
十分钟过去了。
镜子里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满脸病容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一团乱七八糟的死结,像个还没上台就被轰下来的小丑。
“为什么系不上为什么!”
霍景深突然崩溃了。
“啪!”
他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卧室里回荡。
“啪!啪!”
又是两下,极其用力,苍白的脸上瞬间浮现出红肿的指印,嘴角渗出了血丝。
“你是废物吗?连个领带都系不好!你想让妍妍丢脸吗?啊?”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怒吼,一边吼一边哭,双手疯狂地拉扯着那个死结,直到把自己勒得面红耳赤,几近窒息。
“霍总!您别这样!”
林诚冲上来死死抱住他,阻止了他的自残行为。
“您去不了的!您的身体根本坐不了飞机!去了又能怎么样?看着她嫁给别人吗?”
霍景深不再挣扎。
他任由那条扭曲的领带勒着脖子,身体顺着镜子缓缓滑落,最后跪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镜面。
镜面上映出他扭曲而绝望的脸。
“林诚”
霍景深的声音破碎不堪,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沫。
“我只是想穿得体面一点”
他抬起那双已经满是红肿冻疮的手,捂住自己的脸,泪水顺着指缝肆意横流。
“我不想去闹我真的不闹”
“我就是想去听听哪怕让我在教堂门外蹲着也行”
“我想听她说一句我愿意哪怕那句话是对别人说的”
“我想离她近一点这里太冷了林诚,这里太冷了”
他蜷缩在宽大的西装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在这个没有温妍的空城里,彻底碎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