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这一带是港城出了名的贫民窟,老旧的筒子楼连电梯都没有。
楼道里弥漫着发霉的味道,墙皮脱落,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砖块。
温妍曾经在这里住了整整三年。
如今,这里住着曾经叱咤风云的霍氏总裁,霍景深。
逼仄的厨房里,油烟机早就坏了。
霍景深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空荡荡地挂在枯枝般的手腕上。
他凭着感觉往锅里倒了一碗水,油花四溅,滚烫的油点子崩在他手背上,迅速烫起了一串燎泡。
他像是没有痛觉神经一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笨拙地用那双经常痉挛的手,拿着锅铲在锅里胡乱搅动。
“咳咳”
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他一边咳,一边侧过头,对着厨房门口那张空荡荡的餐桌露出一个温柔到诡异的笑。
“妍妍,稍微等一下,鱼马上就好,今天我特意让陈妈不对,是我特意去早市买的新鲜鲈鱼。”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漏水声。
霍景深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娇嗔的回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宠溺地对着虚空点点头:
“好好好,我不放葱花,我知道你不爱吃,我记着呢,一直都记着。”
他摸索着关了火,颤颤巍巍地端起盘子。
盘子里是一条已经烧成黑炭的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霍景深端着盘子,脚下的拖鞋绊到了地上的垃圾袋,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那盘焦炭一样的鱼差点扣在地上。
他慌乱地用身体护住盘子,哪怕滚烫的汤汁泼在胸口,烫红了一大片皮肤,他也死死端着不放。
“没事没事,没洒。”
他摸索着走到餐桌前,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放下,然后拉开对面的椅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接着,他坐到对面,拿起筷子。
他的右手早就废了,手指僵硬得像枯树枝,根本捏不住筷子。
尝试了几次,筷子都啪嗒掉在桌上。
霍景深不厌其烦地捡起来,再一次次掉落。
最后,他索性放弃了筷子,用颤抖的手指直接去抓那滚烫的鱼肉,递到对面那张空
椅子前。
“来,妍妍,张嘴。”
他满手油污,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对着空气维持着喂食的动作,一动不动。
“砰!”
早已锈迹斑斑的防盗门被人一脚踹开。
霍景深浑身一颤,第一反应不是看来人是谁,而是猛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惊恐地嘘了一声。
“小声点!别吵!”
霍景深压低声音,那双瞎了的眼睛瞪得滚圆,布满血丝。
“妍妍在吃饭,你会吓到她的!”
门口,霍景深曾经的特助林诚僵在原地。
林诚,也就是霍景深的贴身助理。
他看着屋内的景象,七尺高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个透。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满地的垃圾、破碎的酒瓶、还有随处可见的干涸血迹。
而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墙壁。
原本泛黄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
那是用指甲、用碎玻璃、甚至是用牙齿硬生生凿出来的字。
几千个、几万个对不起。
有的字迹已经发黑,那是旧血;
有的字迹还鲜红刺目,显然是刚刻上去不久的。
“霍总”
林诚声音哽咽,大步走过去,一把挥开霍景深手里那块焦黑的鱼肉。
“您醒醒吧!温小姐不在这里!她已经走了!走了一年了!”
“啪!”
那块鱼肉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霍景深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的野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因为看不见,他发疯一样挥舞着双手,胡乱地推搡着林诚,嘶哑地咆哮:
“你胡说!她没走!她就在这儿坐着!你没看见吗?她刚才还跟我说鱼太烫了!”
“霍总!”
林诚一把抓住他瘦骨嶙峋的肩膀,用力摇晃。
“您看看这个屋子,您看看您自己!温小姐那样爱干净的人,怎么可能待在这个垃圾堆里?她走了!她不要您了!”
“闭嘴,闭嘴!我不许你说她不要我!”
霍景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疯劲儿突然散了,整个人瘫软下去,跪在地上,双手在地上疯狂地摸索。
“鱼呢我给妍妍做的鱼呢”
他摸到了那块沾满灰尘的鱼肉,如获至宝地捧在手心里,然后在林诚惊骇的目光中,胡乱地往自己嘴里塞,一边嚼一边流泪,又哭又笑:
“好吃真好吃妍妍,既然你不吃,那我吃,我不浪费,你别生气”
他又开始对着空气说话,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把这里收拾干净,马上就收拾。你别走,求求你别走我只有这一个家了”
他一边吞咽着难以下咽的焦炭,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严重变形的铂金指环。
因为经常被抚摸,指环上沾着他的血和汗。
霍景深缩到墙角,把身体蜷缩成极其缺乏安全感的一团,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指环,脸贴在满是“对不起”的墙壁上,喃喃自语:
“林诚是坏人,他在骗我妍妍最心软了,只要我听话,只要我一直跪在这里等,她会回来的对不对?”
窗外,港城的霓虹灯明明灭灭。
屋里,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帝王,像只被遗弃在下水道的老鼠,在自己的幻觉里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