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的葬礼在一个阴雨天举行。
天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妈妈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爸爸搀着妈妈，一夜之间白了头的他看起来老了二十岁。
亲戚们陆续走过来：
“节哀顺变。”
“孩子没了是命，你们还有小荷要照顾，要保重身体啊。”
爸爸妈妈机械地点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妹妹，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穿着妈妈给她买的黑色小裙子，手里紧紧抱着那两个粉色的小兔玩偶。
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一直在哭，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被装在一个大盒子里。
她只是乖乖地站着，偶尔抬头问爸爸：
“爸爸，姐姐什么时候醒？我想让她看看我给她买的礼物。”
爸爸说不出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可当棺材要合上的那一刻，妹妹像疯了一样冲上去。
她扒住棺材边缘，怎么也不肯放手。
“不许你们把姐姐埋起来！不许！”
她小小的身体挂在棺材上，拼命地蹬着。
“姐姐只是睡着了！她还会醒的！”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场面一片混乱。
几个亲戚冲上去，想把妹妹抱下来。
可她又踢又咬，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走！我要姐姐！我要姐姐！”
妈妈看着这一幕，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捂着嘴，整个人摇摇欲坠。
爸爸扶着她，自己也快要站不住。
终于，几个人合力把妹妹抓了下来。
她被抱在怀里拼命挣扎着，眼泪从她脸上滚落下来：
“姐姐是不是再也醒不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可沉默就是答案。
妹妹愣住了，眼泪无声地流。
就在棺材快要合上的那一刻，她忽然又开口：
“等一下！”
她跌跌撞撞跑到棺材边。
把玩偶小心翼翼地放进棺材里，放在我的身边。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这是我送给姐姐的礼物，让它们陪着姐姐好不好？”
“下面太黑了，姐姐一个人会害怕的。”
“有小兔子陪着她，她就不怕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我看着妹妹认真的小脸，眼泪也模糊了视线。
“小荷，姐姐收到了。”
“你的礼物，姐姐很喜欢。”
“有小兔子陪着，姐姐一点都不害怕。”
棺材合上了，雨慢慢停了。
妈妈扶着墓碑，絮絮叨叨地开口：
“安安，下辈子投个好胎，做个健康的孩子。”
“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下辈子别再给妈当女儿了，妈对不起你”
爸爸站在旁边，红着眼眶：
“安安，你是爸爸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不管你在哪儿，爸爸都爱你。”
我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
眼泪一颗一颗滚落。
我轻轻点头。
“妈妈，爸爸，我答应你们。”
“下辈子，我一定做个健康的孩子。”
“下辈子，我还要当你们的女儿。”
“对不起，是我不好，没能孝顺你们。”
“你们要好好的，要照顾好妹妹。”
一阵风吹过，轻轻掀起妈妈的衣角。
妈妈愣了一下，四处张望。
可她什么也看不见。
仪式结束了，人们陆续散去。
爸爸妈妈拉着妹妹的手，慢慢往外走。
最后，妹妹拉着妈妈的衣角，抽噎着问：
“妈妈，我们明天还能来看姐姐吗？”
妈妈把她搂进怀里。
她哽咽着，用力点头：
“能，以后我们每天都来！”
妹妹点点头，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
我笑了，眼泪却又流了下来。
然后，我慢慢闭上眼睛。
身体越来越轻，一点一点消散在风里。
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我听见妹妹的声音远远传来：
“姐姐！明天见！”
我轻轻说：
“明天见，小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