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秦川胜那句“我们已经被神隐了”,云水与深水雏子不约而同地转过头,面面相觑。
“神隐……”云水反复咀嚼着这个不算常见的词汇。
身为修验道的山伏,他常年与怪异民俗打交道,自然比普通人更清楚这两个字背后代表着何等绝望的含义。
“神隐”这一概念,源自日本古老的民间信仰。
字面意思很简单:被神明隐藏起来。
但它绝不单纯等同于现代社会学意义上的“失踪”,这是一种带着强烈超自然意味的消失现象。
一个人,突然从现实世界中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强行带走,从而短暂,或者是永久地脱离人间的因果与秩序。
云水吞了一口唾沫,颤声说道:
“可是……就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样,在现实统计和官方档案里,当局往往会把这种无法解释的神隐事件,与‘常世’联系在一起。
他们宣称,这些人是误入了常世,从而被神隐。在警视厅的卷宗上,这些人会被统一归为‘行方不明者’,也就是‘失踪者’……
去年,警方确认与神隐现象高度相关的‘行方不明者’大约有一千七百名,而最后被找回来的,活着回到现世的……”
他用手指比了个圆圈。
“是零。一个也没有。”
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眼下如果真的如秦川胜所言,他们这三个大活人已经被拖入常世、被神隐了。
那么多半,他们将会永远在这片错乱的空间里游荡。
念及此处,云水不由得分外心慌,急切道:
“秦兄!既然你一眼就能看穿咱们的处境……那么,你一定有什么办法能够离开这里吧?
一直留在这个连时间都在乱码的鬼地方,可真是不太妙啊!”
秦川胜摇了摇头,说道: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至于离开的办法,我目前也没有任何头绪。”
他又用下巴点了点前方浓雾中的建筑群。
“不过,与其待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去前面看看。这地方既然能把我们拉进来,就一定有它的‘逻辑’。找到了源头,或许就有离开的办法。”
听完秦川胜这番剖析,一旁的深水雏子倒是表现出出人意料的镇定。
“我倒是觉得秦先生说得很有道理。”她坚定地附和着秦川胜的话,“待在原地只会消耗体力,我们还是先四处走走,收集线索吧。”
她顿了顿,似乎是为了给云水打气。
“而且,云水大师你刚才说找回率是零,其实也不尽然。并不是完全没有被神隐后,又奇迹般回到现世的例子。
你们……有听过那个在网络上非常非常有名的关于如月车站的都市怪谈吗?”
云水一愣,秦川胜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
深水雏子见两人没有打断,便开始叙述起曾经轰动整个日本的诡异事件。
“那件事发生在2004年1月8日。
一名匿名网民,以id‘叶纯’,有些地方也译作‘莲实’,在日本论坛2ch上发了一个帖子,并开始实时更新自己的遭遇。
她的第一条留言是:
‘也许是我的错觉,不过各位不介意的话我能分享一下吗?我刚刚上了一辆私铁的列车,但好像有点不对劲。’
随后她写道,自己是在新滨松站登上西鹿岛线的列车。
但列车驶入一条异常漫长的隧道,过了很久都没有到站。
最终,车停在一个名为‘如月车站’的地方——一个在任何铁路地图上都查不到的车站。
她在凌晨不断与论坛网友交流,称下车后发现周围全是荒山,没有任何人烟,只有远处隐约的太鼓声,以及一个单腿蹦跳的诡异老人。
之后,她说自己被迫沿铁轨前行,在穿过名为‘伊佐贯’的隧道后,遇到一名自称愿意送她去车站的司机。
然而上车后,车子却越开越偏,司机的举止也越来越古怪。
在留下最后一句‘手机快没电了,有情况再联系’之后——
她的发文便彻底停止,从此音讯全无。
这件事后来被广泛视为‘神隐’的典型案例。”
说到这里,深水雏子话锋一转。
“然而,就在那件事过去整整七年后的2011年。
一位自称自己就是当年那个‘叶纯’的网民,在一个统整网站的评论区中突然现身。
并且明确写道,自己通过某种未知的途径,已经回到了现世,仍然存活!”
这个都市传说名气极大,在场的三人,或多或少都曾有所耳闻。
秦川胜说道:
“那么你的意思是……如果这个都市传说的后续发展,以及那个自称叶纯本人的留言属实的话。
叶纯,便是极其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目前唯一已知的,从常世的神隐中完整归于现世的例子。
只要有先例存在,就证明常世并非完全没法离开?”
深水雏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闻言,云水心有余悸地四下观望。
他毕竟也算是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修验道修行者。
大风大浪见过不少,堪比魔虚罗一般恐怖的适应能力再次发动。
他双手合十,光速吟唱了一段修验道中用于清净灵台的不动明王静心真言术。
梵音落下,云水的情况好了不少,当即说道:
“在下明白了。秦兄,雏子小姐说得对,死等绝不是出路。在下这条命,接下来就全凭秦兄差遣了。”
秦川胜懒得跟他客套。
“走吧。目前这茫茫大雾里,唯一能看到的建筑物,除了神社,就是前头那个了。总之,先过去看看。”
三人不再在原地逗留,开始迎着浓雾前行。
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那栋从神社大门看去只剩模糊轮廓的建筑物,终于展露真容。
众人仰头望去,看起来竟然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医院。
建筑风格极其独特,很有梦核的感觉,或者说,带着非常明显的千禧年时代烙印。
墙体外立面贴满浅色的马赛克瓷砖,窗户镶嵌着那个年代非常流行的少量蓝绿色反光玻璃幕墙。
云水不解道:
“这地方……看起来很有平成初期的建筑风格啊!大概就是二千年前后建成的,不过,这种建筑为什么会出现在了常世里?”
“对啊,真是令人费解。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心里毛毛的。”深水雏子搓了搓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
秦川胜四下打量一会儿整栋建筑的外部结构,心中隐约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
“进去看看。”
他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着的玻璃双开大门,云水和深水雏子快步跟了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刚一步入建筑物内部,三人便发现不只是外观,这里的内部装潢,同样保留着浓郁的的千禧年风格。
水磨石的地面,墙壁下半部分刷着绿色的油漆作为墙裙,天花板上悬挂着老式的长条形日光灯管。
整栋建筑的内部结构,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回”字形。
四周是一圈圈紧闭的病房或起居室门。
而在最中央的位置,包围着一个用大面积玻璃幕墙隔开的巨大活动大厅。
只是那些玻璃实在是太老旧了,表面有很多厚厚的水垢和污渍,雾蒙蒙的一片。
站在外面,根本看不清大厅里具体摆放着什么事物。
秦川胜看向大厅内部,说道:
“我想……我大概知道这栋违和的建筑物,到底是什么来历了。”
“真的吗?秦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请问……”云水转过头,满脸惊讶地问道。
秦川胜说道:
“常世虽然是时间和空间都崩毁、错乱的异度空间。但常世里出现的场景和事物,必然有着某种强烈的因果联系。
以咱们眼下的情况来讲,出现在这片常世里的东西,多半都会和近畿一带的怪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我认为……”
他顿了顿,抛出了先前的猜测。
“这里,就是山下那座废弃山间学校的前身。也就是那个神秘教派暗中出资建立的那间养老院——恒久之家。”
深水雏子和云水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秦川胜没有给他们缓冲的时间,继续说道:
“你刚刚在外面也发现了。这栋建筑的风格非常有千禧年、平成初期的特征。也就是2000年左右。
云水,你还记得你手机里,你搜集到的第二部分资料。那份地下杂志的采访稿扫描件吗?”
云水愣了一下,想要去掏手机,却突然想起手机已经在进入常世时没电了。
但他出色的记忆力帮了他。
“那篇名为《关于废弃养老院‘恒久之家’数十名老人集体怪死现象的独家追踪!》的报道?”云水脱口而出。
“那是发布于2006年左右的地下刊物!”
“没错。”秦川胜点了点头,“时间是完全对得上的。更重要的是,还有最为关键的一点。”
秦川胜指了指那个活动大厅。
“那份地下采访稿中,受访者正是当年在‘恒久之家’工作的钟点工。
那名钟点工的原话,我记得很清楚。
她提到:‘我入职大概几个月后吧……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养老院一楼最宽敞的活动大厅正中央,不知道被谁搬来,并供奉着一块巨大的灰白色石头……’
想必,她所指的那个大厅,就是眼前这一个。”
深水雏子立刻反应了过来。
“秦先生,那你的意思是……那块引发了所有灾祸的石头,就在这个大厅里?!”
云水神情激动地说道:
“极有可能!我们在山顶的神龛里没有找到那块石头,多半就是转移到了这里!既然不在神社,那必然在这里受教派的供奉!
总之!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刚准备朝大厅入口走去。
秦川胜却忽然抬起手,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两人立刻噤声、止步。
云水与深水雏子发现布满灰尘的水磨石地面上,赫然印着一连串极新的脚印。
脚印从走廊另一端一路延伸而来,消失在前方半开着的大厅玻璃门内。
显然,有人比他们先一步进入了这里,而且,不止一个。
就在这时,大厅深处传来两名男人的交谈声。
“前辈……这感觉很不妙啊。”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说道。
“我们刚刚明明才拆开了山间学校的正大门……怎么突然一阵大雾过后,就来到了这种连对讲机都失灵的鬼地方?
而且,这里的环境也不对啊!这根本不是学校的结构!
最重要的是……这里根本就没有我们这次行动的目标!没有探测到那块该死的石头的存在!”
紧接着。另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闭嘴。如果不想永远留在这个该死的常世里,就给我乖乖把你的嘴巴闭严实。保持耐心,维持理智。”
躲在走廊暗处的秦川胜静静地听着。
仅从这简短的两句话里,他已经剥离出了三个关键信息。
其一,这两个男人的身份,毫无疑问,就是刚才他们在半山腰看到的追弔祸征局的人。
其二,对方和他们一样,也是误入这片常世。
只不过,双方切入的地点和方式截然不同。
秦川胜等人是踏出胜大人的神社本殿门槛时,被吸入常世的。
而这帮官方人员,则是在山下,破开山间学校大门的瞬间,被拖了进来。
这说明,常世的入口并不唯一,而是与当年那些因巨石而引发异变的地点相互重叠的。
其三,对方的对话中明确提到了“行动的目标”,以及“探测不到石头的存在”。
那就说明这帮人果然是奔着那块引发一切灾祸的巨石来的。
大厅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是……我明白了,前辈……不过……前辈,您看地上这些东西!这些散落了一地的照片是怎么回事?上面的人……好诡异……”
“地上的照片先别管了。”
低沉的男声落下后,大厅里又变得静悄悄的。
说话的人沉默片刻,似乎对着走廊外秦川胜他们藏身的方向,说道:
“既然大家都落到了这种境地……门外躲着的那三位朋友,不如光明正大地进来聊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