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和深水雏子听到大厅里传来的“邀请”,脸色一变。
两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秦川胜,等待着他的指示。
“走。”秦川胜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既然已经被对方察觉,继续像老鼠一样躲着也就失去了意义。
和这种官方的工作人员打交道,藏头露尾反而会落了下乘。
云水和深水雏子对视一眼,只好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
三人走进大厅。
大厅内部异常宽敞,正中央站着两个身穿白色防护服的男人,防护服的接缝处贴着醒目的蓝色密封条。
他们头上戴着带有呼吸过滤装置的密封头盔,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清面容。
两个男人一高一矮。
矮个子看起来十分紧张,双手端着一台类似于盖革计数器的探测仪器。
高个子显然就是刚才说话的“前辈”,手里也攥着几张老照片似的东西。
在两人身后的空地上有一个用红砖砌成的椭圆形花坛。
花坛里既没有泥土,也没有植物,空空荡荡。
不过花坛四周却堆满了杂物,看起来像是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照片。
高大男人面罩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一一扫过秦川胜、深水雏子和云水。
过了几秒钟,他主动开口,说道:
“初次见面。在这种场合相遇,实在有些煞风景。请容许我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追弔祸征局、地出去了。
算是我个人,以追弔祸征局第四系系长的名义,在常世内临时向您和您的团队发出的特别委托吧。”
高木顿了顿,又说道:
“至于报酬的话……两千四百万日元。
据我调查的档案所知,秦先生的灵类相谈所,目前似乎正背负着一笔数额极其庞大的债务。您,应该非常缺钱吧?”
闻言,秦川胜开始细细权衡。
对方是手握重权的官方人员。
刚才对方能极其精准、毫无遗漏地报出他们三人的名号。
这帮穿着防护服的家伙,多半在进入常世之前,就已经在现实世界里掌握了极其庞大的情报。
对整个近畿地区怪异的起源,以及巨石的认识,肯定要比他们这些仅凭一点历史碎片和民间传闻摸索的人要深得多。
况且,在这个鬼地方,己方三人和对方这支官方小队的根本利益导向是完全一致的。
那就是——活着从这片常世里逃出去。
只要目标一致,合作就是最优解。
至于那两千四百万日元的巨额报酬。
虽然在外面足以让他还清将近两个月的债务,但对于此刻的秦川胜而言,反而是个次要的添头了。
当然,如果对方真敢动手……
凭他们三个人的战力,对面也未必能讨到什么好处。
“成交。”秦川胜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理智的决定。那么,作为合作的诚意,我先共享一些我们这边掌握的情报吧。”
高木点了点头,将之前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两张照片递了过去。
“先看看这个。这是我们刚才在这个大厅的角落里找到的。可能藏着某些能帮助我们理解那块石头、甚至找到它的关键线索。”
秦川胜接过照片,低头仔细查看。
这是两张年代感极强的集体合照,背景全都是眼下他们所处的活动大厅。
第一张是一张极具宗教仪式感的集体照。
照片里大约有二三十个人站在大厅中央。
全员都穿着那统一的白色神职长袍,正是云水之前在山顶神社杂物堆里翻出来的那种。
第二张照片,则是这些人换上常服后的合影。
看起来像是教派信徒的一次日常聚会。
诡异的是,照片上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不清。
而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站着一个女人,她身穿一件极为醒目的红衣。
这身影看起来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高木看着秦川胜注视照片的动作,侃侃而谈:
“根据我们追弔祸征局在现世的大范围调查,
这个‘恒久之家’,其背后,实际上是由关西一家查不到注册信息的神秘教派,以及某个隐藏在幕后的财团所共同支持运作的。
至于这个教派的具体名讳,因为时间太久远且被刻意抹除,我们目前也不得而知。
但是,我们查清了他们的核心教义。
这个教派不信奉任何传统的神佛,他们唯一信奉的,就是那块本该被供奉在养老院大厅花坛里、完全不知由来的灰白色巨石。
在他们极度隐秘的教义中记录着一句话——”
高木逐字逐句地复述道:
“‘据说,只要在这块巨石面前,以正确的方式诚心向其许愿,它,就能够实现你任何的愿望。’”
秦川胜心头一惊。
又是许愿?
高木敏锐地察觉到秦川胜神色的变化,接着说道:
“您手中的这张照片,看起来,就是当年那个教派的核心骨干合影。
还有一件事,您刚才盯着正中间那个红衣女人看了很久,她看起来很眼熟是吧?
这很正常,因为你们刚才在外面的自杀屋内,应该已经遇到过她……或者说,遇到过她死后化作的怪异了。”
高木叹了口气。
“为了弄清那块石头的真相,我们也对她调查了很久。
嗯……抱歉,因为局里的保密规定限制,有些关于她现实身份的具体细节我不能透露得太深。
总之,为了方便称呼,我们就叫她‘a女士’吧。”
高木继续讲述着调查来的过往:
“这个a女士,在被卷入这场灾祸之前,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她原本在那斐山东侧的社区里,有着一个非常幸福的三口之家。
直到有一天,她的儿子被人发现吊死在这附近,就在那斐山东侧,那栋早已废弃的幽灵公寓楼下的一棵树上。
据说,当警察通知她赶到现场时,她亲眼目睹了儿子尸体在风中摇晃的惨状。
那位母亲当场精神崩溃,从那以后,她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
等她再次出现时……”
高木指了指照片里的红衣女人。
“她就已经穿上了这身红衣,成为了这个供奉巨石教派的绝对核心。
我们局里的心理侧写师分析过她加入这个邪教的动机,应该就是抱持着想要复活儿子的想法。
也就是说,她希望通过那块号称能实现任何愿望的石头,来进行某种禁忌的仪式,来让她的儿子死而复生……”
听着高木的叙述,秦川胜捏着照片若有所思。
a女士、儿子、吊死在树上、悲痛、复活、教派、巨石与许愿……
这几个看似零散的词汇,似乎存在着某种关联。
“怎么?”高木问道,“看您的表情,对我们提供的这些情报,您是已经有什么头绪了吗?”
秦川胜没有理会他。
一瞬之间,他拨云见日,意识到了这一切背后的恐怖真相。
正如先前拼凑出的线索。
在幽灵公寓遇到的“了君”,正是当年在麻悉罗先生的游戏中,被其他孩子当作替身,吊死在公寓楼下树上的男孩akira。
至于a女士,她恐怕正是刚才在自杀屋里遇到的那个红衣女人。
一切线索都对上了。
同时,他也想通了另一件事,为何红衣女人每次出现时,都会保持诡异的蹦跳动作。
这一点,结合高木刚才的话,也能够解释得通。
“她亲眼目睹了儿子的尸体,当场精神崩溃。”
一个绝望的母亲,看到自己挚爱的孩子被吊在树上。
她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不是逃离,而是去救他。
拼命地跳起来,伸出双手,想要够到半空中的尸体,把儿子解救下来。
那一刻的动作,成了她生前最绝望的执念。
死后化为怪异,也仍在无休止地重复着这一徒劳的行为。
秦川胜的思绪继续延伸。
随着推理不断深入,他很快意识到另一件更加诡异的事情。
如果他的推测没有错的话。
了君死在那场被当作祭品、献给胜大人的麻悉罗先生游戏里。
而红衣女人,也就是那位绝望的母亲a女士,为了复活儿子,反而病急乱投医,加入围绕了巨石建立的教派。
她跪在那块灰白色的巨石前,虔诚地许下愿望——让儿子复活。
然而,在这个充斥怪异的世界里,“许愿”从来不是无代价的恩赐,它更像是一场残酷的等价交换。
甚至,需要付出更加沉重的代价。
就像当初贝塚阳太在雏菊幼儿园,向枯树上的白目大人许愿寻找真相,代价便是将在场所有人作为祭品。
那么,这位母亲呢?
为了换取儿子复活,她很可能献祭了自己全部的生命,甚至连灵魂的完整性也一并奉上。
作为向巨石支付的代价,巨石确实“履行”了承诺,它让儿子复活了。
只不过,并不是人类意义上的起死回生。
它让这对母子以怪异的形式,在这个世界上完成一种扭曲的“复活”。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秦川胜当初斩下了君的头颅时,发现它只是一具能够散发精神操控力量的无魂空壳。
为什么在自杀屋里施展阴役牵魂法时,红衣女人的灵魂残缺不全,几乎没有抵抗。
因为他们真正的灵魂与血肉,早已被那块巨石吞噬殆尽。
这,或许正是向深渊恶神许愿所必须承受的代价。
至此,一直盘旋在秦川胜心中的第二个疑点——红衣女人从何而来,又为何会变成怪异,终于得到了答案。
不仅如此,红衣女人死后化作怪异,恐怕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面对已经变成怪异的儿子,她依旧没有死心。
于是,她将诅咒贴纸四角原本象征胜大人对女人极度渴望的“女”字,改成了与自己儿子名字
akira读音相同的“了”字。
这样一来,红衣女人散播诅咒贴纸的动机,也变得愈发吊诡。
并不是为了给巨石献祭,而是借助巨石的力量,引诱他人自杀,再将那些生命献祭给自己的儿子。
正因如此,近畿与东京之间才会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贴纸。
可惜———了君最终被喂给了铜钱剑,红衣女人则被封入黑柿木阴匣,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团聚了。
想到这里,秦川胜看向对面的高木,说道:
“你的情报很有用,我已经有些思路了。”
高木闻言,赞许地拍了下手。
“不愧是你,秦先生。能在这个圈子里混出名堂的人,脑子果然比那些只会坑蒙拐骗的神棍强得多。
既然你已经有了思路,那么最后,我再共享一条我们目前掌握的、最关键的核心情报。
根据追弔祸征局对近畿一带多起与自杀,或者说‘献祭’有关的现场勘测与复原结果,我们发现——那块石头,绝不是一件死物。
据说,那块巨石本身拥有属于自己的‘灵性’,以及远超绝大多数怪异的力量。
这股力量强大到足以无视物理法则,使它能够在我们的现世与这片常世之间自由穿梭移动。
有时候,它甚至不会藏在某个固定的角落里等待被人发现。”
高木轻轻摇了摇头。
“不,或许不该称呼它为‘它’。拥有这种近乎神明能力的存在,我们第四系在档案里为它标注的代词是——‘祂’。
同时,一旦‘祂’对某个人产生强烈的‘兴趣’……‘祂’就会主动现身。”
就在高木刚说出“现身”两个字的瞬间,话音戛然而止。
秦川胜身后数米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室内圆形花坛中央,忽然凭空显现出一块高近三米的灰白色巨石!
“轰!”
巨石砸落在花坛底座上,地面猛地一震。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块本该毫无生命的死物,竟然转动起石体。
另一侧沾染着黑褐色血迹的尖锐棱角,正一点点对准背对着祂的秦川胜!